第8章 象棋的故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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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不可思议了,就像《旧约全书·民数记》中智者巴兰那头会说人话的驴子!”当回到家的神父得知事情的经过后,惊讶地和巡查官说起这个典故。巡查官不经常读《圣经》,神父便把两千多年前发生的故事告诉他,一个动物毫无征兆地开口说话,句句都是智慧的结晶。虽然天色已晚,神父却按捺不住,一定要和这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孩子下棋。密尔肯不费吹灰之力打败了他。密尔肯下棋的速度很慢,但专心致志,每一步都是在仔细思考后才迈出去,他始终低着头紧盯棋盘,宽宽的额头一次也没有抬起来。他的棋让人找不到漏洞。之后一连好几天,神父和巡查官仍然没能赢密尔肯一局。神父很清楚这个孩子对别的知识一窍不通,他迫不及待地想验证一件事情:一个只在某一方面才能卓越的人能否扛得住众人的检验。于是他请村子里的理发师把密尔肯那头乱糟糟的淡黄色头发打理一下,然后让他换了套行装,两人一起坐雪橇去旁边的小镇上。这个镇上的广场咖啡馆里经常有许多爱好象棋的人出没,神父认为这些人的棋艺要比自己好很多。当神父带着密尔肯走进咖啡馆的时候,人们对眼前这个长着黄色头发、脸蛋红彤彤的少年感到很吃惊。他身穿里层带毛的羊皮大衣,脚上穿着一双厚重的高筒靴。自打进了咖啡馆,密尔肯的眼睛就一直看着地板,愣愣地站在不起眼的地方,看起来手足无措,人们觉得应该试试他的棋艺,于是让他在一张桌子旁坐下。第一次密尔肯输了,因为对方用的是西西里开棋法,善良的神父从没用过这一招。第二盘和他对阵的是镇上棋艺最好的人,结果两人打成平局。从第三盘开始,密尔肯便一直连胜,咖啡馆里的人全都败在他手下。

这在一个位于南斯拉夫之外的小城里算得上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一个出身农村的少年打败了全部棋手,咖啡馆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不可置信。人们一定要密尔肯晚上在镇里住下,他们想让他和象棋俱乐部的余下成员一决高低,特别是住在离小镇不远的城堡里的西姆奇茨伯爵,这位老人对象棋已经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神父欣慰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少年,心里充满成就感。他为密尔肯感到骄傲,但是他想起明天是星期天,自己得主持弥撒,今晚不能在镇上住下。不过他答应让密尔肯留下来,好在明天和其他人下棋。人们慷慨解囊,凑了些钱让琴多维克住在旅馆里,因此他第一次见到了抽水马桶。星期天,吃完午饭的人们聚集在象棋俱乐部,人多得没法形容。密尔肯已经在棋盘旁坐了四个小时,期间没有休息,也没说一句话,头始终低垂着,然而和他过招的每个人都败下阵来。有人提议让他一次和多人对决,也就是车轮战。琴多维克不知道这种下棋方式,棋手们解释了好半天,总算让他迟钝的大脑明白车轮战的玩法。他毫不犹豫答应下来,于是他踩着笨重的高筒靴,在这一桌走了一步,然后吱嘎吱嘎地走到另一桌,再下一步。一共有八个人和他下棋,只有一个人赢了他。

象棋俱乐部的会员专门开会探讨密尔肯。按理说,他并不是这个镇上的人,不过他出生的村子和小镇挨得很近,人们都为自己家乡有这么一位神童感到骄傲。也许琴多维克将来能成为一名了不起的棋手,而这个小镇也随之变成他的故乡,虽然现在根本不可能在地图上看到小镇的名字。有一个经纪人叫科勒尔,他的工作是把歌女和一些歌唱家介绍到军队的歌唱团里唱歌,他说若是有人能拿出一笔维持一年生活的资金,他可以让密尔肯去维也纳系统地学习象棋技法,在那儿有一位著名的象棋手,他们很熟。西姆奇茨伯爵毫不犹豫答应提供赞助,在他六十年的下棋岁月中,从没遇见过一位像琴多维克这样的象棋天才。这个出身船民之家的少年从此踏上了辉煌之路。

只消半年,密尔肯就把象棋的全部技艺都学会了,在这过程中,人们也发现了他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缺点——这个缺点多次被棋手们发觉,因此他没少受到别人的嘲笑。琴多维克的记忆力不好,以前用过的技法如果没有一盘划着六十四个黑白格子的棋盘摆在眼前,再加上三十二个棋子的话,他根本说不上来。在象棋领域里,这种情况被称为不懂盲棋。他无法单凭记忆和想象力来解说自己的技法。他有一副小小的可以折叠的象棋盘,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碰上需要重现经典棋局,或者为了解开一个疑问,这幅象棋就能让他直白地看到每颗棋子所处的方位。哪怕他后来成为了世界象棋冠军,这个习惯也没有改变。表面上看去这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但也让别人知道了他的记忆力和想象力是多么匮乏,这件事在象棋界里传得沸沸扬扬。如果一个指挥家无法依靠记忆,只能一个一个音符对照乐谱来指挥乐队的话,也会受到音乐界人士的鄙夷。但好在密尔肯的成就没有被这个缺点影响。十七岁的时候,他已经取得各种锦标赛的奖杯;十八岁参加匈牙利全国象棋比赛,获得第一名;二十岁的时候,他不负众望成为了世界象棋冠军。其实很多棋手的智慧、想象力和个人气质都比他高出一筹,但他依靠坚定的信念和冷静的思考,毫无悬念地赢了一场又一场比赛,这就好像机智敏锐的拿破仑最终在行事迟缓的俄国将领库图佐夫手中吃了败仗一样,还有汉尼拔,他也败在以拖延战术闻名的费边·孔克塔托尔手里,在古罗马历史学家李维的资料里写着,孔克塔托尔小时候就是一个反应缓慢的孩子。一个象棋手必须要有超凡的计算能力、善于思考的大脑和丰富的想象力,是集多种本领于一身的人。现在,在高手如云的象棋界里居然来了一位除了象棋技法外一窍不通的怪人——而且还是个言行迟缓、不善交流的农村小伙子。哪怕记者再怎么巧舌如簧,也无法听到他说出一句能刊登在报纸上的话语。琴多维克没有对自己的技法作过总结,自然也没有什么精辟的句子,幸好人们还能在报纸上看到有关他的趣闻:每当他坐在棋盘旁苦思冥想的时候,身上便显露出大师风范,但是他一结束下棋,就变回本来面目,举止怪异,令人发笑。即使他穿着气派的黑色礼服,脖子上系着一条夹着珍珠别针的价值不菲的领带,指甲也剪得整整齐齐,他仍旧是那个从乡下来的愣头愣脑的小伙子,甚至让人错误地以为他刚结束神父交代他打扫厨房卫生的活计。他知道很多人希望借他的名声赚钱,他也乐意如此,钱源源不断流入他的口袋里,而他就像一个守财奴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省钱或者赚钱的机会。每到一个城市去比赛,只要能报销他的差旅费,让他住最便宜最差的旅馆也无所谓,只要任何一个俱乐部出钱请他,不管多少,他都会去下棋;肥皂商想把他的肖像印在广告上,他也同意,还有一个人花钱买了他的名字,署在《象棋哲学》这本书上,人们不禁对他冷嘲热讽,谁都知道他连一句话都写不完全,那本书怎么可能是他写的。它的真正作者是一个来自加里希尼亚的穷苦大学生,一位善于捕捉商机的出版商授意他写出这本书。琴多维克这种不管任何途径的赚钱方式让棋手们既愤怒又讥讽。在他成为世界冠军后,他自负地认为再没有人比自己更了不起。他觉得在自己取得成就的时候,已经把全部的聪明人都打败了,那些演说家和作家都不是自己的对手,特别是在金钱方面,他赚的钱远远多于其他人,这也让他原本木讷的性格发生了转变,钱似乎让他不再无所适从,而是显得冷淡和盲目的虚荣。

“不得不说,太容易取得的荣耀确实会让一个空无一物的脑子变得狂热起来。”朋友接着说了几件关于琴多维克的不可思议的事情,以此证明琴多维克的种种行为就像一个孩子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不惜大肆宣扬自己的优点。朋友说:“想想看,巴纳特的一个只有二十一岁的小伙子,只消在棋盘上轻松地动一动,便可以在一周内得到一笔巨款,抵得上一村农民砍伐一年树木得到的收入,甚至比这还要多,而他又头脑简单,如何能抵挡住金钱的诱惑呢?况且他从不知道还有贝多芬、拿破仑、但丁和伦勃朗这些人存在过,因此对自己的才能更加盲目地肯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记得很清楚,那就是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输过一次棋了,在他看来,世界上的事情除了下棋就是赚钱,这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事情,而他又能做得很好,所以他便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朋友的话不禁让我对这位世界冠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喜欢研究那些性格偏执的人,尤其是在单一的某方面有固执的思想,这种人通常会让自己身处狭窄的境地,而这时候也是最能接近于极限的时候。这样的人对周遭的一切都不甚关注,像白蚁一样用坚固的壁垒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城堡虽然小,但他们却觉得充满乐趣,再没有比这个小宇宙似的城堡更合他们的意了。我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在这艘船抵达里约热内卢之前,也就是在十二天的航行时间里,一定要全面仔细地了解这个单一才能发展的怪人。

但是朋友好心地告诉我:“您恐怕要做好失败的准备了,我从没听说有谁能从琴多维克那里得到只言片语,更不要说能从他那里得到对研究有帮助的东西。别看他来自农村,人可是很谨慎的,虽然智商不高,却懂得如何避免在别人面前显露缺点。说起来他采用的方式也很常见:如果不是和自己出身相似的人,比如在廉价旅馆里遇见的那些家乡来的人,其他人他能避则避。一旦他觉得正在交谈的这个人满腹经纶,他便不肯敞开心扉,无形中筑起一道墙在两人周围,就像蜗牛碰到危险缩进壳里那样;所以,没有人敢说自己曾听过琴多维克说了哪些话,或者是宣布自己对他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