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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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娟,你可别不回来呀!”他喊了一声,内心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 惧,仿佛郑娟真的不会回来了。

一些孩子听了他的喊声,不再望远去的马车,纷纷仰脸看他。

一个孩子小声问:“她真不回来了,你可咋办? ”

他将目光收回,依次看着每一个孩子,不由得摸了一下问话的孩子 的头,终于说道:“你们可得好好上学啊!

孩子们都很困惑,觉得这个光字片的大伯真是怪怪的——自己的老 婆坐着两个和尚的马车走了,回不回来是不是自己的老婆还不一定呢,怎 么一下扯到我们好好上学的事上去了?

那天夜里,周秉昆梦到楠楠了。

楠楠戴着博士帽穿着博士服,意气风发地问他:“爸,替我高兴吧!” 他紧紧抱住楠楠,脸贴脸之际,才看出抱的不是楠楠,而是骆士宾。

骆士宾阴笑道:“我的儿子,到头来必然是我的儿子!我在哪儿,他 也将在哪儿,绝不会和你在一起!”

骆士宾说罢双手扼住他的脖子,二人搏斗起来,又从什么高处一块 儿坠落……

他惊醒后出了一身冷汗,听到大屋里分明有响动。

“谁?……楠楠,是你吗?……你有话要跟爸说? ”

他并不迷信,那会儿却迷信起来,但愿鬼魂之说是真的。

大屋里的响动是确确实实的,绝非幻听,也绝非老鼠能够弄出的声 音,更不会是小偷潜入,小偷才不会光顾光字片的人家呢,偷不到什么 值钱东西。

秉昆穿上裤子,披上衣服,一心指望能在大屋里见到楠楠的鬼魂。如 果见到骆士宾也不怕,他不想与他相互憎恨下去了,倒是想向他忏悔。归 根到底,他承认十二年前的事自己没处理好。

大屋的炕上,有双绿莹莹的眼瞪着他。

秉昆也没害怕。他开了灯,见是一只老猫趴在炕上,毛发脏乱,看 上去流浪很久了。他断定是他家的猫。黑白相间,十二年前他家养过同 样模样的一只小猫,是老早养过的一只老猫的后代。因为两个儿子都喜

欢,郑娟没将它送人。

那也确实是他家养过的猫——花花。

后来他入狱了,楠楠出国,聪聪上大学,郑娟当区委的清洁工了。它 经常挨饿,有时在外边却进不了家门,从有一天起就再不回来了。

它已太老啦,也许还病了,再做野猫就没法活下去。恰巧周秉昆晚 上忘关了通风的小窗,它便进屋了。

对它而言,周秉昆已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既然这个陌生人在它曾 经的家里,智商似乎在告诉它,他是不会伤害它的。

它冲他瞒唯叫了几声。

周秉昆赶紧到厨房去找出半截肠,掰了半个馒头放在它跟前。它嗅 了嗅,没吃,又冲他唯瞒叫几声。他见它肚子瘪瘪,断定它不可能不饿,就 将肠和馒头切碎,用温水泡了,握成食团放在盘子里,再次放它跟前。它 这才吃了,却吃得很少。喂它温水,它也只舔了几下。他爱,怜地抚摸它,它 没躲。他就找出一把缺齿的木梳,轻轻梳理它那一身乱七八糟的毛。那 把木梳专为它保留着,秉昆出狱后刚回家的一天,他发现了想扔掉,郑 娟不许扔,说如果哪天花花回来了还用得着。

周秉昆从头到尾将花花的一身乱毛梳理光顺,又用自己的毛巾擦了 擦它的眼角,再用湿抹布擦干净它的四爪——他那么做时,它很老实。

他说:“爸妈都没有了,兄弟姐妹各奔东西,是不是?自己的儿女都 不管你了,是不是?很孤单,是不是?……”

他说一句,花花瞒一声,仿佛与他对话。

他忽然觉得像在说自己,同病相怜,更觉得伤感。

“那就别切I这儿了,跟我就伴睡吧。”

他将它抱起来,关上通风窗,回到小屋里,放在被褥旁。

花花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卧下去一动不动,一副感恩不尽、不嫌不 弃的样子。

周秉昆早上醒来时,花花已经死了。

他带上锹,打算找个地方把它埋了。迈出家门想了想,不再往外走,就 在小院里的老丁香树下挖个坑葬了它。当年那棵小丁香树也长大了长老 了,由于缺少侍弄,死杈杂多,叶子稀疏,春天里开的花也少了,半死不 活,如同光字片在穷困的日子耗尽了气血、未老先衰的父母们。

培土之后,他说:“这里终究也是过你的家啊,就长久地睡这儿吧,以 后再也不必受苦受难了。”

其实,他并没有说出来,只不过是心里那么想。

他又想,长久是多久呢?

进而,他又想到了光明的话。

周聪从蔡晓光那里知道,家中只剩下父亲了,于是每晚住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