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阅读成为一种享受!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
他说:“大老远的,你何必亲自来呢?晓光有车,他会开车送你姐的 嘛。”
光明说,既然姐姐想他,他当然要亲自来接,他也想这个自己曾与 周楠、周珥和大婶共同生活过的家了。他没与周志刚和周秉义、周蓉生 活过,却说:“我能想象出他们的样子。”
秉昆不禁好奇地问:“那你说说他们什么样。”
光明回答:“好人相貌。世上好人,相貌皆有相似处,坏人各有各的 坏相貌。我虽看不见,听谁说几句话,头脑里立刻就有他们的相貌了。即 使与他们本人相貌有些不同,却也差不了太多。”
秉昆又问:“那你能说说你晓光姐夫什么样吗? ”
光明想了想,缓缓地说:“晓光姐夫……”
这时,郑娟从小屋出来了,换上了国庆节才舍得穿的衣服、裤子和 鞋,挽着个包袱,催光明动身。
秉昆很有意见地说:“你看你,急什么呢?我和光明有话正聊着。”
郑娟说:“我弟他们肯定还没吃午饭,咱家的饭他们又吃不得,我跟 他们早点儿走,他们不是也能早点儿吃上口饭吗? ”
她不但话语多了,而且说得句句在理。
秉昆眨巴几下眼睛,无话反对。
光明说他们不会挨饿,带着干粮呢。嘴上这么说着,却已站了起来。
郑娟忽又要洗把脸。
她洗脸时,光明对秉昆说:“周蓉姐姐既已回国,必然面对重新找工 作等事,如果她能多听听晓光姐夫的意见,肯定对她是好的。”
秉昆就说会转告他们。
光明问:“这屋里的炕,还在吗? ”
秉昆说:“在,哪里敢拆!冬天靠它才能睡在暖被窝里啊。”
光明又问:“还好烧吗? ”
秉昆说:“年年破开炕面清除烟道里的烟油嘟噜,烟行顺畅,挺好烧 的。住在这倒了八辈子霉的光字片,不知何年何月是个头。”
光明竖掌道:“阿弥陀佛!古往今来,人间福祉,总是最后才轮到苍 生。天道不变,佛亦无奈。佛法无边,并不是指佛能力转天道。天下苍 生只有耐心盼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所谓巨变,无非是又换了一茬 茬权贵而已……”
光明话还没说完,郑娟洗罢脸走过来,往光明身边一站,又连声催促:
“走吧,走吧,别跟他说那么多了,你的话他不会懂的。”
秉昆见她居然怀抱着楠楠的骨灰盒,吃惊道:“你别把那个也带去 啊!”
郑娟说,她觉得楠楠也想舅舅光明了。
秉昆不依。
郑娟非带不可。
光明说:“让我姐姐带着无妨。”
秉昆这才不作声了。
光明将草帽戴在姐姐头上,秉昆替郑娟挽着包袱,另一只手牵着光 明的手,三人接踵出门。
隔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在秉昆家斜对面,一棵大杨树下,拴着北 普陀寺一辆马车。那大白马非常强壮,背宽臀圆,显然饲养得很好,正 细嚼慢咽着麻袋里的草料。车上盘膝坐着另一名和尚,闭着眼,手捻佛 珠,念念有词,低声诵经。他身边卧条大黑狗,黑瞎子那么大个儿的头,下 巴须儿平伸,舒舒服服地贴着两只前爪,也闭着眼,垂着巴掌大的耳朵,似 在犯困,也似在倾听。那些孩子们有的坐在车板边儿上,有的上身伏在 车板上,皆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和尚,一个个特别着迷的样子。
孩子只要自由,便是好奇和无忧的。聚在一起时尤其那样,他们出 生于光字片一户户穷人家里,成长在光字片的脏街破院内,便以为人间 原本如此,处处如此,对贫困相当无感,不像大人们那样有种种烦愁、愤 怒和诅咒,只顾享受着有限的成长快乐。
三人一到,车上那和尚便停止了诵经,大黑狗也精神了。
秉昆怕郑娟被狗咬了,嘱咐她小心提防。光明说不必怕,那狗区分 得出好人坏人,对好人很亲。
郑娟就对狗说:“那你是条好狗,坐我边上来。
大黑狗仿佛听得懂人话,在车上伸了伸懒腰,乖乖地卧在郑娟身 边了。
秉昆问那赶车的和尚:“路上交警不会找你们麻烦吧? ”
那和尚一边解缰绳一边说:“不会的,他们的领导也常到山上请萤心 师父按摩,顺便还烧香拜佛。”
光明说:“姐夫独自在家,多多保重。”
赶车和尚将鞭鞘往马颈上一抚,马车走了。
秉昆目送着他们渐渐远去,内心好不是滋味儿。二十八年前,郑娟、 光明和楠楠是一家人。秉昆出现在太平胡同他们的“窝”里,像一只非 洲鼬鼠受到鹰隼的惊吓逃入了另一窝同类的洞。后来,他开始以拯救者 的姿态,频频进入他们的生活,称心如意地成了郑娟的丈夫。现在,谁 拯救谁已无法说清,他们同时离他而去,一个是永远一个是暂时一个皈 依佛门,原本的一 “窝”人又聚在一起,就在那辆远去山寺的马车上。家 里今晚将只剩下他一人,形影相吊,这可是从前不曾发生过的事!从前 那个家里还有妈,还有远方的爸。每天都能见到妈,让他觉得家是世界 上最安全最好的地方,远方有一个爸,便知道自己是一个双亲健在的儿 子,自己的人生是完整的。现在爸妈没了,自己不再是儿子,而是一个 父亲,一个刚刚失去了一个儿子的父亲。他也不再是任何人的拯救者,没 有了工作,沦落到了希望别人拯救自己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