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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秉义看了一眼手表说:“时间过了,开会吧? ”
老厂长不好意思地点一下头,政治部主任宣布开会。
于是,周秉义开始娓娓而谈。
他并不怯场。在兵团担任师教育处副处长时,他对几百人做报告习 以为常。只不过当年他面对的多是知青,而且他们都有几分崇拜他。如 今他面对的是曾经特别有优越感的工人,他们都不怎么把他当成一碟菜。
他首先讲了这么一件事。前几年小平同志东山再起,率领中国代表 团参加联合国代表大会前,负责日常事务的同志忽然想到必须带些美元 备用,于是赶紧通过外汇管理局调拨。泱泱大国,凑来凑去,只不过凑 足了两万多美元!不是说中国当年只有那么点儿少得可怜的美元,而是 能调拨的美元现金确实那么少,这也间接说明了中国外汇储备的匮乏。
这件往事并没有引起多大反应。周秉义从台上看得很清楚,台下的 人们表情漠然,有人后脑枕椅背,仰着脸,闭着眼,似睡非睡。
政治部主任小声对他说:“他们对美元没概念,对国家外汇储备也缺 乏了解,最好讲点儿别的。”
他沉思了一下,讲起了第二件事。一九八四年,在本市一条小胡同 没有院门的破院,一间十几平方米的破屋子里,一个是丈夫又是父亲的 男人去世了。他出狱没多久,刚刚过了二十年铁窗生活,那桩“现行反 革命案”是冤案。他保外就医,妻子儿子也没多少钱能为他治病。妻子 在街道小厂上班,工资很低,儿子刚考上大学。他是在期待平反通知的 日子里去世的。悲痛过后,妻子和儿子计算了一下,他们曾是五级车工 的丈夫和父亲当年的工资五十多元,平反后应获得一万两三千元补偿 金。平反通知果然到了,但法院的同志对那妻子和儿子说,国家太困难,必 须平反并给予补偿的人太多,国家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能先欠着。考 虑到他们家的实际困难,领导特批给他们五百多元钱和一千四百余斤全 国粮票作为补偿。
一位送达平反通知书的女法官说:“冤案不是我们造成的,但我们是 怀着很真诚的内疚前来宣布彻底平反的。对不起,请原谅吧,我们也只 有这点能力!”
第二件事让台下不少人动容,有些人眼中闪现泪光了。此事是秉昆 讲给秉义听的,秉昆是听师父白笑川讲的。白笑川所讲的不是别人的 事,而是有恩于秉昆的另一位红色老太太曲秀贞的事。她不是送达平反 通知书的法官,而是一九五七年根据上级指示造成了那桩冤假错案的执 行法官。一九八四年,她已提前离休了,却还想亲自登门赔罪,省高法 的领导们为了防止节外生枝阻止了。白笑川因为她和秉昆的特殊关系也 没向秉昆点明真相。
周秉义接着讲到了肖国庆父亲的死。国庆是他弟弟的好友,讲那件 事时他自己也很动情,几度哽咽,想喝口水,结果弄翻了水杯。
“同志们,那是不对的!我要说出我的真实看法,我认为一位老父亲 不应该做出那样的选择!死是容易的,再难也要活下去方显工人阶级本 色!难能难过当年革命者所经历的艰苦……”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同病相怜,在场的一些人哭了。却有一个声音喊道:“别唱高调!此 一时彼一时。你他妈的有没有点儿同情心? ”
“难事没摊在你家里!”
“让他回答,如果死的是他父亲呢!”
“回答!必须回答!”
“谁敢卖厂谁就是我们的公敌!”
随即愤慨之声此起彼伏。
“大家冷静!听他往下还说什么!”
“别乱嚷嚷!让他继续!”
情况骚乱起来,似乎要失控。
老厂长把话筒移了过去,他说:“放肆!当今天还是’文革’那阵子
啊?刚才谁骂书记了?给我站起来!”
姜还是老的辣,字字铿锵,声色俱厉,台下于是一片肃静。
就在此时,保卫处长常宇怀进了礼堂,直奔台上而来,在他身后跟 着数名保卫处的人,站到了礼堂各个门旁边。
常宇怀对周秉义他们耳语几句,他们都站了起来。
政治部主任大声宣布:“报告会暂时结束,请大家坐在原地先不要离 开!”
常宇怀却领着周秉义他们从主席台边门匆匆离开。
有人叫起来:“礼堂不安全了,大家快走!”
于是许多人拥向各个门,门却都被从外边锁上了。
保卫处的一个小伙子高喊:“大家不要慌!礼堂很安全!厂里发生 了意外事件,危险在外边!”
然而,已经有人冲上主席台,拖下椅子,抡将起来砸窗子。也有些 人拥向主席台的边门,那边门显然也被保卫处的人从外顶着,一方由里 往外推,一方由外往里顶,边门就一会儿开道缝,眨眼又合上了。咒骂 声中,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