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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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工厂地处近郊,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坦克试驾场。每辆坦克组 装完毕,都要在那场地上绕几圈,即算是完成了最后一关的检验,也是 一种出厂仪式。那种坦克太老旧,在未来战争中已无用武之地,有关方 面果断做出了停产决定。

场地上半年多没见过坦克的影子了,风将草籽吹到场地上,雪下东 一处西一处戳出野草的枯枝和蒿丛带刺的干枝条。

不用常宇怀指,周秉义已看到了。场地中央端坐着一个男人,头戴 羊剪绒的皮面坦克帽,身穿黄色的轧条棉工作服。他的工作服前襟捆绑 着一筒筒炸药。

赶过来的路上,周秉义从常宇怀口中了解到,那人叫杜德海,抗美 援朝战场上的狙击手,获得过多种奖章,对枪械改造很有研究。他是一 位军工厂工人出身的枪械专家,五十四岁了。参加世界军事射击比赛的 国家队运动员使用的枪支,就出自他的手。他前年查出了胃癌,做了手 术,胃切除了大半。去年又发现转移到肝上,肝也不得不切除了一部分,今 年发现又转移到肺上了……

杜德海高喊:“别人都站住,只许周书记过来!”

老厂长恼怒地训斥常宇怀:“你们保卫处吃干饭的啊?怎么就让他 搞到了炸药? ”

一位副厂长替常宇怀辩解道:“是咱们厂领导特批他可以自由进出 仓库领取东西的,也不能全怪他们保卫处失职。”

确实,由于杜德海专家型工人的研究需要,他在厂里享受着某些 特权。

这时,许多人从礼堂跑来了,也有些人闻讯从四面八方赶过来。

常宇怀指挥保卫处的人阻止人们向场地中央接近。

杜德海又在喊:“除了周书记谁也不许过来!别人敢往我这儿走,我 立刻就引爆炸药!”

老厂长也喊:“德海,我过去行不行? ”

“不行,你又不是书记!”杜德海态度强硬。

政治部主任也喊:“我呢? ”

“闭上你那鸟嘴,我最讨厌你们政治部的人了!”

听了杜德海这话,政治部主任束手无策地耸肩。两位副厂长明知自 己在杜德海心目中没有老厂长和政治部主任面子大,只有干着急。

围在场地边上的工人们也都一片肃静。

秉义对政治部主任说:“快把他家人找来。”

常宇怀替政治部主任回答:“厂里就他自己,他家属全在山东老家。”

杜德海再次喊:“周书记,我有些心里话要对你说!你再不过来,我 可就懒得说了,那我就只说几句遗言啦!”

“杜德海,我要听你的心里话!”

常宇怀一把没拽住,周秉义已迈开大步向杜德海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秉义身上,围在场地边上的工人们更安 静了。

周秉义很快走到了杜德海跟前,杜德海站了起来。他这才发现杜德 海坐的是一摞砖,而站起后的杜德海比坐着的杜德海没高出多少。

周秉义抱歉地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杜德海打量着他说:“等会儿倒没什么,就是太冷了。”

周秉义故作轻松地说:“是啊,今年气候太反常,往年这时候该转 暖了。”

杜德海说:“多谢你过来了,咱们长话短说。”

周秉义说:“好,杜师傅你还可以坐下。”

“我正是这么想的,咱俩站一块儿,显得我更矮了。”杜德海坐下了。

周秉义问广我这个书记也可以坐下吗? ”

杜德海笑道:“随你便啦。”

周秉义盘腿坐在杜德海对面后问:“小个子狙击手是不是更占 优势? ”

杜德海说:“那是,目标小难发现嘛!好汉不提当年勇,咱们聊正 题——这个厂会卖给港商、韩国人或日本人吗? ”

周秉义说:“都那么传,有可能吧。结果怎样,我也难估计。”

杜德海表现得很理智,周秉义也渐渐镇定下来。

杜德海说:“作为一名有三十多年党龄的老党员,我要对你说的心里 话就是,转产我没意见,合资我也没意见,但我强烈反对卖厂。厂里像 我这样的反对派很多,我是最坚决的人之一。”

周秉义说:“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我和你们的意见是一致的,一定如 实向上级反映。”

杜德海说:“我相信你。现在我要对你说第二句心里话。对粉碎’四 人帮’我坚决拥护,对改革开放我也坚决拥护。我对党没什么不满,对 厂领导也没什么不满,我是爱党爱国爱厂的。为了治我的病,厂里已花 了不少钱。北京的医院去过,上海的医院也去过,请专家为我会诊好几 次,为厂头儿们治病也不过就这样,一万几千元已经打水漂了!现在厂 里的党员工人、班组长、车间主任和厂领导们已经带头只领半个月工资 T,我还有脸再花厂里一分钱吗?明明是绝症,那不是浪费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