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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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退休工人似乎没脸见人,或似乎不愿让任何人再见他最后一 面一括他的儿女。

他达到目的了。

他的身体根本无法抻开。

国庆他姐昏过去了。

吴倩哭着跑开了。

后来,他就被那样子火化了;没法为他擦脸更没法为他净身,连套 衣服也没法替他换。

秉昆他们帮国庆处理完丧事,已是一九八八年正月初一晚上了。

朋友们全都同意秉昆的主张——国庆的情绪那么糟糕,最好把他与 吴倩分开一段时间。于是,赶超和朋友们强迫国庆暂去秉昆家住,郑娟 去陪国庆他姐,于虹的任务是陪吴倩住些日子。

秉昆家经过抢修,看上去安全多了。一排五根茶杯口粗的钢管支撑 着一根新木房梁,把顶棚托了起来。但顶棚只隔了一半,另一半因缺少 木板就那样与房盖通着了。姐夫蔡晓光在任何情况之下都追求完美,要 求把钢管刷成了红色。

秉昆问总共花了多少钱?

蔡晓光轻描淡写地说,没花多少钱,三四个月的工资而已。

秉昆心疼得身子一抖,尽管他明知姐夫绝不会向他要钱的。

蔡晓光遗憾地说,另一半顶棚只得开春再隔了。

秉昆说不隔也行,可以往上放东西。

蔡晓光说那不行,北方不同于南方,没二层顶棚冬天屋里太冷了。他 还问了一句:“红色喜庆,也没征求你的意见就自作主张刷成了红色,能 接受吧? ”

秉昆说:“红色是国色,家国一色,挺好

当天,赶超和进步陪着国庆在秉昆家住了一夜。

大年初一的晚上,秉昆撵他俩去陪父母,他俩不走。

国庆已不计较吴倩是真难过还是假难过,他竟怀疑起他姐的心肠 来,觉得可能他姐认为反正房产证已经拿到手了,他这个弟弟写下了绝 不相争的保证书,便开始嫌弃病病慷恨的父亲了。再加上父亲领不到退 休金也报销不了医药费,唯恐成为她的生活累赘,于是狠下心来,明明 听到父亲敲门就是不给开门……

“你们说有没有这种可能?有没有?我分析得对吧? ”他一个劲儿 地问三个朋友。

赶超说:“哎呀国庆呀……哎呀……你分析得太可怕了吧? ”

秉昆呵斥道:“你浑蛋!你那么对待吴倩很浑蛋,现在又这么猜疑你 姐就更浑蛋。你不该因为父亲的死就真成了一个浑蛋了!”

国庆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惴惴不安地问赶超:“你还记得吗?就是德 宝他父亲死后,我对你和秉昆说过不孝的话,当时我怎么说的来着? ”

赶超回忆道:“那事我记得,秉昆当时还训了你一句。让我想想…… 你说如果你父亲也死了,你家的住房问题就得到缓解了。”

秉昆便冲赶超发火:“你胡说!你显什么好记性啊你?我怎么不记 得他说过那种话?国庆你别听他胡说,你没那么说过。”

“他没胡说。我也想起来了,我是那么说过……会不会,因为我咒了 我父亲,他有心灵感应,所以房子偏留给我姐,还要以一种不好的死法 死给我看,为的是死后也要惩罚我……”国庆又流泪了。

秉昆与赶超互相看着,都有点儿束手无策,也都有点儿劝累了。

这时,进步大姑娘般慢声细语地说:“如果老人家是自己不想再活了 呢? ”

三人的目光同时瞪向他——国庆将一双不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 眨不眨。

进步说:“脚印,你们谁也没注意脚印,我注意到了。我问过国庆的 姐,老人家穿的是双什么鞋,问得很细。她说穿的是双大头鞋,两只鞋 的后跟都钉了月牙钉。我从国庆他姐家往商场慢慢走,弯下腰看雪地上 的脚印。那是条小路,雪没清除过。走那条小路的人不多,脚印少,我 还真看出了有两行脚印肯定是老人家留下的。我从商场往回走时,发现 老人家的脚印到了住院部那儿并没继续向前,而是朝住院部的后院拐过 去了。后院门上着大锁,有一处的板障子缺了两块,人可以侧着身子钻 过去。钻过去就是炉灰堆了,估计是偷煤的人弄掉了两块板障子。老人 家的脚印是径直那么走过去的,这说明了什么呢? ”

秉昆与赶超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国庆急切地问:“说明什么?说明什么呀? ”

进步用平静的语调接着说:“说明老人家早上出门时,也许根本就没 打算晩上再回去,好父亲最不愿意的就是变成儿女的拖累。在这个天寒 地冻的季节,大爷以那种方式,我的意思是,发生了那样的事,很可能是 大爷左思右想之后的决定……”

“决定?你说是我父亲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