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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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昆拍着他的背说:“别哭别哭,不是还没有最坏的消息哩。”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都快到中午了,除了最坏的消息,断不会有什 么好消息了。最后最确切的消息,肯定是最坏的消息。

男性朋友们先后回到了国庆家——除了常进步,他不知到哪儿找去 了,没骑自行车,德宝估计也不会走远。每个人一进门先摇头,之后默 默挤出地方站着。屋子太小,炕沿已坐满了人,国庆坐在唯一的破椅子 上,有人进来便抬一次头。与其说他是坐在椅子上,还不如说他已不能 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下了。老朋友都看着他,朋友的朋友们则大抵背对着 他。因为他们只不过是冲自己的朋友的面子来帮忙的,与他以前没什么 交往,不像他的朋友那么感同身受,所以都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脸上已尽 到帮忙者那份义务的轻松表情。有几个人在吸烟,门半开着,好让烟散 出去,否则屋里的烟味儿会呛得人流泪的。

赶超也进屋了。

国庆又一次抬起了头,他已哭红了眼。

赶超也像别人一样摇头。

国庆的头立刻又套拉下去了。

女性朋友们有的在陪国庆他姐,有的还在那一片寻找。赶超骑着自 行车往来于两边。在那个没有手机、普通百姓家也装不起电话的年代,只 能由赶超来传递两边的消息。

赶超挤到秉昆跟前小声说:“国庆知道你家房顶塌了的事,不让 告诉你。”

秉昆找不到该说的话,叹了 口气。

赶超对他耳语:“国庆他姐有自杀念头,我叮嘱于虹寸步不离地陪着。”

秉昆还是不知说什么好,又叹了 口气。

国庆忽然抬头叫道:“吴倩!”

吴倩蜷腿坐在炕上。坐在炕沿的人都站了起来,闪向两边,好让国 庆能看到她。

她木然地望着他。

国庆冷冷地问:“你为什么坐在炕上? ”

她说:“我上炕不一会儿。刚才在外边找了半天,冻脚了,上炕暖暖 脚。”

国庆又问广你真去找了吗? ”

吴倩生气地反问:“你什么意思啊? ”

国庆语调更冷地问:“我的意思是,你难过吗? ”

吴倩也更生气地反问:“你的意思就是我不难过啦? ”

“你难过为什么一滴眼泪都不流? ”国庆的脸在抽搐不止。

“非得像你那样才算难过? ”吴倩的眼睛瞪了起来,她要发作了。

“如果你父亲失踪了,你就不是现在这样子。吴倩,我今天算把你看 透了!”

“肖国庆,你居然说出这种话,证明你真不是个东西!”

“我扇你!”国庆朝吴倩扑了过去,炕沿两边的人立刻合围起来把 他挡住。

秉昆对赶超说:“把他弄外边去!”

于是,赶超帮着秉昆一个推一个拽地把肖国庆扯到了屋外。

国庆开始问吴倩时,赶超对秉昆耳语:“他两个多小时没说一句话 了,说什么都别拦他,让他宣泄宣泄好。”

秉昆便一直未加阻止。

秉昆和赶超未及时阻止,别人不明其中原因,也都沉默,致使结果 成了那样。

“爸呀,你到底在哪儿啊!我对不起你呀!”国庆一屁股坐在雪上,孩 子般踢蹬着双脚,呼天抢地喊叫起来,完全失去了理智。

屋里也传出了吴倩的哭声。

“别干看着,让他冷静冷静!”秉昆拽不起他,对赶超说。

赶超便一把接一把抓起雪搓国庆的脸。

秉昆训道:“你那样子就不对!让朋友难堪,让大家笑话!”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找到了。” 国庆顿时平静下来。

 三人抬头一看,见是常进步。

医院住院部的院子里,在锅炉房后边炉灰堆的角落,国庆的父亲蜷 作一团,像黑人母亲子宫里的黑皮肤胎儿似的,偎缩在背风的凹窝间。

在寒冷的昨夜,这里因为有新推出的炉灰,肯定散发着从远处就可 见到的雾气,当然是一处有热度的地方,起码新炉灰刚推出时是那样。

炉灰堆三四米高,一面有跳板,锅炉工用小手推车把炉灰推上跳板 倾倒下去,而国庆的父亲偎缩在另一面,渐渐被滑下的炉灰埋住,像被 山体滑坡的沙土埋住一样。

常进步在这里发现了他。

不知道常进步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他起初发现的是露在炉灰外的棉 帽的半截帽耳朵,用手一扒现出了头,最后扒出了全身。

在三四米高的炉灰堆下,这位老退休工人蜷作一团的身体显得很小。

国庆抱住父亲的遗体放声大哭。

没人能看到那位老父亲的脸,国庆也不能。

他的脖子向胸前弯到了不可能再弯下去的程度,脸紧压在拱起的膝 盖上,双手搂住脚踝,像高台跳水运动员的空中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