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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看得发呆,想得发呆,一个牵水牛的男孩迎面而来,礼貌地问他 可是要找什么人。
他说出了女儿的名字。
男孩说,周蓉是自己老师。
周志刚更觉意外——女儿确实生活在此地,而且还当上了小学老 师。两个没想到加在一起,他一时真替女儿庆幸。
男孩指着村右边也是离村最近的一座山说,小学校就在那山上。山 不高,树也不多,裸露着嶙峋巨石。山上野花却挺多,深红浅红夹粉红,在 没树没巨石的空地方,从山顶一层层烂漫地开到山脚,界线分明地与田 野里黄灿灿的油菜花连在了一起。
周志刚方才所见是眼前景象,并没扭头往右边看。他顺着男孩鞭指 的方向一看,顿时有些迷醉了。他们那一批“大三线”老工人来时一路 上绝没见到过这般美好的所在,贵州的三线工程是国家一级军事工程,保 密性极高,皆修建于人烟稀少的深山里。载他们进入深山的公路,也是 由工程兵为“大三线”工程专门开辟出来的。那样的路上设卡,同样具 有保密性,不同于如今的旅游观光路线。乘在卡车上的他们,一路当然 见不到贵州山区妩媚的一面。
男孩说:“老伯伯,您还背着东西呢,快去找我们老师吧。早点儿见 着她,就可以早点儿放下竹篓了,背着多累呀!”
那男孩子的礼貌使他刮目相看。许久没人称他“您” 了,在这么一 处美好的地方,听一个孩子称他“您”,他一路上,不,多年以来因女儿 的事而大为苦闷的心情,顿时有种云开雾散的感觉。
他高兴了,也有心思与男孩子开玩笑了。他挺了挺腰板说:“我不 老,还是小伙子呢,竹篓里那点儿东西累不着我。”说罢,他还推起袖子,弯 起一只胳膊亮了亮肌肉。
“您脸上那么多胡子了,还敢说自己是小伙子呀?我才不信呢!”男 孩嘻嘻笑着牵牛而去。
一条用不规则的、显然就地取材于山上的片片石铺成的时而有阶时 而无阶的小路,将周志刚引到了半山腰,他累得气喘不止。想到刚刚还 向一个放牛的男孩自诩是小伙子,不禁又苦笑了。再往上没路了,他未 见校园,只见一个类似隧道口的洞口,用石块砌成了拱形,看上去仿佛 也是一处三线工程。洞口外是一块平地,有三个篮球场那么大,被竹子 编的篱笆围住。篱笆根下,种着美人蕉和三角梅,也都开得妖烧。两棵 龙爪树之间拉着晒衣绳,其上落着一只他叫不出名的鸟。
难道那放牛的男孩骗了自己不成?
不会呀,那男孩一看就是个好孩子嘛!
难道自己登错了上山的路?
他不由得走到篱笆前,朝山下望,疑惑之际,听到背后一个女性的 声音问:“老乡,您找什么地方呀? ”
接着,听到鸟儿振翅远飞之声。
他缓缓转身,见洞内走出一个身材窈窕的年轻女子,端一大铝盆拧 过的衣服,一头乌黑的长发在头顶盘成蓬松的发髻,用一截带朵小红花 的树枝随便插住。她也和他一样,上身穿件蓝色的帆布工作服,挽着袖 子,应该印有工区番号的左上方却绣了只漂亮的蝴蝶;下穿一条洗得发 白了的黄色单裤——全中国城乡男女起码有一半人穿那种黄色裤子,其 中不少人裤子洗得白了薄了缝上了若干补丁,也还是舍不得扔。
那年轻女子的裤腿也缝了两大块补丁,脚上穿的是一双新草鞋。
周志刚说:“我找学校。”
年轻女子放下盆,用围裙擦擦双手,上下打量着他说:“这儿就是。”
他不由得定睛细看她。这一细看,顿时如同被浇铸在那儿了,他张 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来。
她正是自己的女儿周蓉啊!
多年没见,他以为她的变化肯定特别大,悲苦不堪的命运肯定已使 她美丽不再一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位老父亲喇删流下眼泪来。
他在心里一劲儿对自己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老天爷啊,我周 志刚代表全家感激你的大恩大德,多亏你庇护着我的女儿啦!”
“爸爸? ! ”
女儿的声音听来如梦中细语,一手捂嘴,仿佛一不小心说出了不可 说的两个字。
周志刚嘴唇颤抖不止,他仍说不出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缓缓的,女儿身不由己跪下了。
她低下头掩面而泣。
父女俩就这么一个跪着哭着,一个背着竹篓一动不动地伫立着,老 泪纵横。
天晴了,出太阳了。久违的明媚阳光照耀着沙石地,附近传来鸟儿 欢悦的歌唱。
不知过了多久,周志刚终于能说话了 :“你倒是帮我放下竹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