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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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那山洞里便是小学校,也是周蓉与丈夫冯化成的家。洞里打 了水泥地,课桌课椅是半新的,和城市小学校的课桌课椅没什么不同。黑 板也是水泥的,在一面凿平的洞壁上抹出来。洞顶斜开了天窗,四边是 砖砌的窗框。窗子已用木棍撑起,与洞口通着风,有足够多的阳光洒入。

周蓉告诉父亲,贵州山区其实可分为四类地方——像这里一样的地 方是好地方,能占到四分之一左右:也有四分之一算不上好地方,却也 不算穷地方;再有就是穷地方;最后四分之一是很穷的地方。

她说很穷的地方她只听说过,没去过。究竟穷到什么程度,那完全 超岀她想象。

周志刚说:“我见过。”

周蓉迫切地问:“爸,有多穷? ”

周志刚说:“不讲也罢,反正穷得可怜。你也甭费脑筋去想象,想象 那些有什么意思? ”

周蓉说:“想象当然没意思啦,道听途说也不行。但我确实希望知 道,最好能亲眼看到,眼见为实啊!在不能亲眼看到的情况下,爸告诉 我的我才信,因为你是我爸,还是一个从不夸大其词的人。”

周志刚板起了脸,反问:“你给我听着,我现在要问的是,你巴不得 知道那些想干什么? ”

他问得很严厉,周蓉低下头嗫嚅地说:“爸,你别生气,女儿不想干 什么。”

“撒谎!周蓉,你必须给我个明明白白的回答,不然我走!”

周志刚说罢,向洞口转过身去。

“爸!爸,你别这么凶嘛,你一凶,女儿心里又发毛了……”

周蓉轻轻扯住了父亲的后衣边。

周志刚头也不回地命令道:“那就说实话。”

周蓉吞吞吐吐地交代说,她想写成一部纪实性的书,将真相告诉更 多人们。

“哪里能给你出那样的书? ”

“现在出不了,将来出也有价值。”

“什么价值? ”

“对我们国家的认知价值。”

“我不许!”

周志刚猛地朝女儿转过身,几乎暴跳如雷,以至于把女儿吓得后退 了两步。
  进入山洞后,他只字未提女儿当年的事。他说的话不多,也没急切 地问什么,而是在女儿的引领之下,一言不发地参观着,耐心地等着女 儿娓娓道来。
  他已参观过女儿和女婿的家:也就是与教室分开几米距离,用山石 砌了堵一人来高的墙,成为小小的独立单元的洞中一隅。那里有锅台,有 火炕,有几块板搭的案板,有剥了皮的枯树做的衣架、洗脸架,有用竹段 扎成的小饭桌和两只小凳……看上去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周蓉说,她一到贵州,就直奔贵阳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统一分配 办公室”,要求到离“大三线”较近的任何艰苦的地方。她当然不敢提 自己是因为一个叫冯化成的头戴“现行反革命”帽子的男人才奔赴贵州 的,而打出了父亲的旗号,说是为了离父亲近一点儿才到贵州。她只身 来自东北的大城市,这已足以让“知青办”的人特别惊讶、另眼相看了。一 听说她父亲还是“大三线”老工人,也顿显亲热。贵州人对“大三线”工 人怀有敬意,何况还是一名“大三线”老工人!他们的敬意,一下子转 变成了对她的好感。可以说,她沾了父亲的光。
  周志刚听她讲到这里,稍有得意,淡淡地说:“你爸也就有那么一点 儿光可以让你这个女儿沾沾,能沾就沾吧。”
  她也颇为得意地说:“我还沾了我先生的光。”
  她居然大大方方地在父亲面前口口声声称冯化成为“先生”,全然 不管父亲对还没见面的女婿内心里有多腻歪。
  周志刚瞪着她问:“你沾了他什么光? ”
  周蓉撒娇地笑道:“他不是叫冯化成嘛。”
  “歪理邪说!没有人家对我们’大三线’工人的敬意,他冯化成靠 什么化成别人对你的好感? ”
  他往火炕边一坐,一只手伸到褥子底下试了试,炕面挺热乎。在贵 州,能睡上东北火炕也算一福。若不是在山洞里安家,还享不上这福分。
  周蓉继续说,“知青办”的人不是些马马虎虎的人,他们对工作很认 真,并非她说什么,人家就信什么。
  他们严肃地问:“你说是’大三线’老工人的女儿,怎么来证明呢? ” 她就从旅行兜内取出了粗粗的纸卷,撕开包在外边的报纸,于是父 亲所获得的许多奖状呈现在“知青办”那些人眼前。
  她从来不是莽撞的姑娘,重大行动之前一向精心准备。
  一看就不由人不信。那个年代没人敢造假奖状,但“知青办”的人 又有疑问了——这么多奖状都是你父亲在四川的“大三线”工程单位获 得的呀,如此看来他人不在贵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