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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张一寻说的,朱夏也觉得廖梅和朱振东有了老人味,“老人味”和“老人”是不一样的,跟皱纹白发的生理变化无关,就像“哭”和“流泪”,“孤独”和“孤单”,其实感觉不太一样,但又说不清哪里有偏差。

春晚上莫文蔚非常应景地唱着《当你老了》,朱夏想把这首歌送给廖大幅,因为他在学校用“大幅锁”的时候竟然闪了腰,在医院过的除夕。

《当你老了》里有句歌词是这样唱的:“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

的确,每个年轻的孩子还有美丽、假意和真心的时辰,但守着故乡的家人,掏尽半生心血,有的,就只剩下灵魂。

节后回到北京,张一寻处理完新书预售的事宜,着手准备找新工作。他模仿网上的奇葩简历,做了一份手账简历,全文没有一个电脑字,都是在纸上写写画画扫描完成的。

果不其然,很快就接到了几家公司的面试通知,正为面试着装发愁,Viko打来电话。

“你看到网店的排行榜了吗?”她语气很激动。

“什么排行榜?”

“图书销售排行榜,你快去看啦!”

“一会儿看,我先把简历发出去。”

“还发什么简历,张一寻,你要红了!”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Viko成吨的喜悦。

张一寻丈二和尚似的打开网页,拉到新书排行榜,向下滑动鼠标,又推上去。他看见排行榜第一的位置,是自己那本红色封面的书。

他蒙了。

还没来得及消化,总编辑又打来电话,说预售成绩太好,首印的五千册全被卖空,现在印厂在紧急加印,让他做好准备,这几天网站可能会要求他们提供签名版。

张一寻将信将疑地连问了好几遍:“没骗我吧?”

在得到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回答之后,他给了自己一耳光,很疼。然后跑到客厅,一把抱起沙发上正在做面膜的朱夏,放肆地扯掉她的面膜,把她湿漉漉的脸亲到变形。

“怎么啦?”朱夏还在状况外。

“太兴奋了,我现在欲火焚身!”

“你犯病啊!”

张一寻把朱夏扛到肩上,问她:“洗澡了吗?”

朱夏吓得直叫唤:“洗了啊,你要干什么!”

“干……”张一寻耳语道,“你。”

于是把她直接拎房间里去了。

靠着那本唯阿羊为主角的小红书,张一寻成了新的文学偶像。微博粉丝呈几何倍速增加,每天成千上万的读者等着他的治愈微博。张一寻睁眼后第一件事和闭眼前最后一件事,都是刷新图书排行榜,冠军位子无人撼动。他们的书在预售阶段就卖破二十万册,总编辑说近几年还没遇到这种书还没上市就连续加印三次的情况。网上有段子手自发把书里的金句做成九宫格,全网随处可见唯阿羊的表情包。整年份的不快乐,都被这只羊治愈了。

他们被网友评为微博最励志的图文搭档。

张一寻跟Viko在库房签了整整两天的书,目送一万册成山的签名本发往线下书店。上市那天,他们潜伏到西单图书大厦,见小红书被码成堆,放在门口最醒目的位置,巨幅的宣传海报挂在书城中央,头顶的电子屏滚动的都是他们的名字。

家庭群发来消息,老家的F4举着小红书拍了张拙劣的合影,张一寻揉了揉眼,不争气地有点想哭。

“你是张一寻吗?”旁边的小女生对比着新书勒口的作者图片,突然问他。

张一寻愣住,与Viko面面相觑。

“啊啊啊啊!真的是,好帅啊!”小女孩开始呼朋引伴。

眼看后面好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过来,Viko戒备地埋下头扯起口罩,张一寻见状,牵着她跑开了。

他们从西单图书大厦逃出来,跑得气喘吁吁才停下。

“跑得挺快嘛。”张一寻打趣道。

“证明不是虚胖……”Viko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喂,我们真的火了。”

“是你火了,我就是朵绿叶,衬托你就好啦。”她微微一笑,眼睛挤成一道缝。

“胡说,你明明是芭蕉叶。”

戳中笑点,两个人笑到不停。

行人众多的西单大街,Viko永远埋着头,不敢直视路人。张一寻双手插在牛仔上衣的兜里,说:“你真的很好。”

“嗯?”Viko看向他,脸颊瞬间就红了。

“好到会忽略其他你以为不好的东西,”张一寻努力想着措辞,生怕伤害她,“我是说,或许你可以摘掉口罩试试,让所有人看到你是多么可爱的女孩子。”

“让你看到就好了。”刚好一辆公车开过,盖过Viko的声音,她眨巴着眼,大步向前走。

“你说什么?”张一寻追了上去。

小红书上市一个月,销量如有神助般冲破三十万册,彻底打消了张一寻回归上班族的念头。成为专职作家的第一步,是迎接即将到来的全国巡回签售会。为了给Viko打气,让她一起去签售,张一寻趁着朋友们都在,做东办了一场小型庆功宴。

陆乘风还在与李亭玉冷战,先胜一筹的邱白露依然跟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他。知道邱白露狠追陆乘风的事迹之后,站在道德那一方,张一寻和朱夏强烈谴责邱白露的小三行为,但站在知心朋友那一方,他们强烈表示不操心,邱白露就是当代雅典娜,要收集黄金十二宫保护她,以这大爱的脾性,应该追着追着就忘了。

工体纯K的包房里,张一寻把Viko介绍给大家,因为事先跟他们打过招呼,没有人刻意问她口罩的事。

朱夏开启麦霸模式,张一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歌一首一首被顶掉。作为二次元同好的陆乘风,跟Viko聊得甚欢,更有缘的是,Viko几年前就在人人网上看过他的cos视频。

一个小时后,浓妆艳抹的邱白露到了包厢,前两天刚打完肉毒,一进来就警告大家不许诱惑她喝酒。

自来熟的邱白露见着Viko,形容她像个吉祥物,对她的一切都表示好奇。

“你的眼镜好可爱啊,能不能给我戴戴。”邱白露接过眼镜。

“你头上的鬏鬏好萌。”把玩着她的头绳。

“戴口罩不闷吗?”上手把她口罩给拔了下来。

KTV里光线昏暗,邱白露和朱夏都叫出了声。

“什么东西啊!”邱白露吓得脱口而出,被张一寻一巴掌捂住嘴,她也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你们怎么不先说一声啊!”

邱白露转身对其他人嚷嚷。

越描越黑,张一寻一直在给她使眼色。

“我这人天生就嘴贱,对不住了啊。”邱白露搪塞过去,没再看Viko,乖乖去旁边点歌了。

Viko戴回口罩,没再说过话。

庆功宴潦草结束。

从纯K出来,张一寻拉着朱夏上了出租,没有坐邱白露的车。

车上,朱夏帮邱白露说了几句好话。她其实是真心同情Viko的,不过聊起兔唇,不知哪根筋没搭对,随口问了一句:“他们吃东西会漏吗?”

“你在说什么呢?!”张一寻朝她吼道。

“你吼什么,我是在同情她啊!”

“同情?”张一寻反问,“他妈的人家好端端的,需要你同情什么?”

“你干吗说脏话啊!”朱夏很错愕,“我就是问问。”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问问题也要经大脑吧。”

“我一直都是这样,明明是你太敏感。”

“行,我的错,打住,不吵了。”张一寻往窗边一靠,刷起手机。

“……”

尽管在我们这个时代,有太多需要平常心看待的不平常,但再聪明世故的我们,还是会在亲身接触异己时,站在完美的制高点,不自觉地发出那个“跟自己不同”的讯号。

不是刻意为之的敌意,而是来自心底的恶意。

后来Viko还是没有参与他们新书的签售,从第一站上海开始,张一寻独自带着小红书走遍了十几个城市。上海签售的头一晚,他彻夜难眠,Viko好像有感应似的给他打来视频电话,她把一个自己缝制的唯阿羊公仔杵在镜头前,掐着嗓子用奶音给他加油打气。

张一寻做好了签十几分钟就结束的准备,结果当天到场将近一千人,队伍从书城三楼向下绵延到一楼的大街上,他给每一本书都写了we are young,那天,他足足签满了五个小时。

书城的负责人说已经很久没有“90后”的作家能有这样的号召力了。

张一寻从一开始讲话就露怯,到十几场后日臻熟练,不再害怕面对镜头和人群的注视,对任何问题都能手到擒来。如果当初的自己是那只迷途的唯阿羊,或许此时此刻,已经抵达太阳岛了。

他形容自己,重新活了一次。

但此时的张一寻不知道,命运是善妒的,不甘于你一人暴露于荒野,也不许你轻易劫后重生,所以人才会在最绝望时触底反弹,在最顺遂时功亏一篑。它早已虎视眈眈站在未来的某个十字路口,盘着手里的刀叉,划破写着“生机”二字的骨肉,如同茹毛饮血,没有一点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