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章:第17章 马来狂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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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断了他的话:“请您别这样折磨自己,有什么话,您可以放心地对我说。我知道,我不能给您什么承诺。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种义务,就是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表示愿意帮助别人。我们有义务去帮助那些遇到困难的人。”
“有表示愿意帮助别人的义务……有想办法帮助别人的义务!也就是说,您也认为人人有义务……有义务表示愿意帮助别人?”
他居然把这句话连续重复了三次。我非常厌恶这种语气,愚钝,顽固,一遍又一遍。我暗暗想着:“这个人是疯了还是喝醉了?”
我心里的这种推测,好像被我大声喊出来了一样。因为他突然改变了声调,对我说道:“我知道,你可能认为我不是疯子就是醉汉。不是!我不是疯子!最起码,现在还不是!我只是被您刚才的话不可思议地打动了。现在,就是这句‘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义务……有义务……’折磨着我。”
他又开始结巴了。他停下来抖了抖精神,接着说:“我是一名医生。对于一个医生来说,总有一些可怕的情况……暂且就说是临界情况吧。如果一个人遇到这样的情况,他根本不知道是不是有一种没有边界的义务。因为,不是只有对别人有义务,对自己、国家还有科学,他同样有一种这样的义务。我非常清楚,医生就是为了帮助别人而存在的。可是,这终究都是一些大道理一样的理论。帮助一个人,到底要帮到什么程度?我们俩是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可是,我请求您不要把您见过我这件事告诉别人。好,您尽义务而没有告诉别人……我被沉默折磨得快要死了,所以我请求您跟我说说话。好,您答应了……可是,履行这些义务是非常容易的……如果,我请求您把我扔进大海,您助人的义务还存在吗?我想已经到头了。只要一涉及自己的生命和责任,那么这样的义务也就不存在了。必须得有这么一个边界,这种义务是必然要没有的……可是,在医生身上,这种义务就刚好没有停止,但是,不能因为他有一张拉丁文的文凭,他就必须成为拯救天下的救世主。如果跑来一个女人……要求他做一个热心肠、做一个善良的人,他就必须抛弃他的生命,变成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吗?义务总是要有一个底线的吧,就像是刚好在这种力不从心的时候。”
他又打住话头,振奋了一下精神。
“请您原谅我的激动……可是……我真的没有喝醉。不过说实话,现在,我经常在这样难以忍受的寂寞中酗酒……您想想,我在野兽和土人中间已经生活了整整七年……都已经不能平心静气地讲话了。每次说话,我就不由自主地唠叨起来没完没了……您等一下……我想起来了……刚才,我想问您……在那样的情况下,人还能不能像天使一样无欲无求地帮助别人?人有这样的义务吗……究竟……我怕我一说就控制不住了。您真的不累吗?”
“一点儿也不累。”
“我非常感谢您……您也喝点儿吧!”
他把手伸到身后的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有东西发出叮当的响声,那是他放在身旁的几个酒瓶撞在了一起。他把一杯威士忌递给我,我用嘴唇轻轻沾了一点儿,他却一口就喝下去了,接着我们都沉默不语。不知道过了多久,十二点半的钟声敲响了。
“我跟您说一件事。请您设想,有一名小城里的医生……或者就是乡下的医生……一名医生……他……医生……”
他又卡住了。
突然,他把椅子挪到了我身边,接着说道:“这样说可不行,我必须得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简单明了地告诉您,要不然,您会被我弄糊涂的……这件事不能抽象地说,要具体地谈……我不能躲躲闪闪、不讲实情。病人在我面前,都可以脱得干干净净,让我看他们的大小便和身上的癣。对医生不能隐瞒任何病情,要不然就不会得到彻底的治疗……现在,我打算坦诚地对您说,不弄一个虚构的医生的故事来骗您……什么是害羞?在这折磨人的寂寞和令人咒骂的国家之中,我早已忘记了……这是一个可以吞没人的灵魂、吸干人的骨髓、让人咒骂的国度。”
他又停住不说了,好像是我刚才做了一个动作,把他打断了。
“噢,您不同意我刚才的话。我知道,来到印度,您欢喜雀跃。您非常喜欢这里的神庙、棕榈树,还有您在两个月旅行中所看到的所有浪漫的风光。如果您看到火车、汽车或者是人力车从热带地区经过,肯定认为热带是非常有魔力的。七年前,我刚到印度,也有同样的感觉。我要学会当地的语言,阅读他们这里的原文经典,要研究地方病和进行科学研究,总之,我憧憬着做所有的事情。我考察研究土人的心理状况,用欧洲人的话来说,就是像一名传教士,传播人文道德和文明。每个到这里来的人,都有着相同的理想。但是,人的力量都被这片燥热的土地耗光了,热病不会因为你服用了大量的奎宁而减少。热病进入骨髓,人都变成软弱无力、懒洋洋的‘水母’。离开大城市的欧洲人,来到一个充满罪恶的小镇,就会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这是为什么呢?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抽大烟、酗酒,甚至像个野兽一样打人,总之,每个人都会沾染一种恶习。如果一直是这样,他们早晚得受到伤害。他们梦想着将来总有那么一天,他们又能在欧洲的大街上散步,或者跟白人一起坐在用石头砌成的宽敞明亮的房间里。虽然他们从未停止这样的幻想,可是他们都太懒惰了,以至于假期到来的时候,也不愿意动身去欧洲。他们非常清楚,他们就像是大海中人们踩来踩去的贝壳一样,早已被大洋彼岸的亲朋好友遗忘。于是,他们留在了这个湿热的森林里,继续过着失意颓废的日子。我诅咒我留在这个罪恶小镇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