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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保罗望着她们远去,那景象与节奏,轮椅推移的速度,几乎已经成为这大楼固定的风景,像隔壁便利商店的咖啡广告人形立牌,总是会出现在那儿。日复一日地,摩天大楼的骑楼前,百来米的通道上,一旁是顶上有快速道路底下是双向四线车道、日夜川流不息的车流,但在天桥与大楼之间露出一道狭窄的天空,得把头仰得很高很高,越过灰色的高架快速道路底的梁柱,越过所有现代建筑最丑陋的底部,天空蓝得很远,好像有灰云交织,但那底下有一幅画面极美。黑色支架、靛蓝色衬布的轮椅,里头坐着一个长发、白皙脸蛋、皮肤细致、五官清秀、二十多岁的女孩。就像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一般,闲散地让白发阿姨推着轮椅出来,无论外头是怎样的天气,她总是一脸好奇、却又平静的神色,搭着轮椅仿佛乘坐轿子似的,呼吸节奏与那阿姨推送的轮椅速度配合得极好,一路平顺地,沿着无障碍坡道,一路穿过大楼外长长的人行道,穿过坐落一楼几家店铺,阿布咖啡、铁雄串烧、亚玛服饰,穿过风林发廊,就是一大段略微倾斜的坡道,那是大卖场的进货仓库,这时阿姨得用力扶着轮椅,免得往外倾,女孩也很有技巧地控制着刹车,通过仓库地面终于平稳了些,就到达回收住户厨余的环保区,阿姨会把挂在轮椅上的一小罐厨余倒进不锈钢桶子里,再用旁边的洗手台把桶子跟双手洗干净。她们继续往前,就是地下停车场的车道,这时会有另一个车道管理员跑出来帮忙,车道出入口太倾斜了,而且总是时常有各种车辆出入,不方便轮椅行进。终于安全穿过岗哨,她们左转,被花台与植物遮住,谢保罗就看不见两人了。
接下来的路程谢保罗可以想象,但也无法准确想象,这一趟路来去大约五点半会回到大厅,就该上楼煮饭了。这段路途,应该就是到附近的市场买菜,回程也可能绕道地下层的大卖场买生活用品,这些事是几次阿姨下楼拿邮件,与其他管理员闲聊时谈起,仿佛知道他特别关心女孩,刻意透露的。说起即使双腿不便,女孩坚<bdo>九九藏书</bdo>持每天要到外头逛逛,就喜欢附近的黄昏市场,跟大楼地下层的大卖场。但遇上市场人潮众多,出入不便,阿姨会带女孩到市场入口的便利商店户外座位,点一杯热可可给她喝,遇着天气太差的日子,她们俩甚至就到阿布咖啡止步,阿姨去倒厨余,女孩在店里喝一杯焦糖热可可。但他倒是曾因去买便当,在市场边上与她们相遇,女孩腿上有个绿色的篮子,里头装载许多蔬果,他惊讶她的腿经得起这么重压吗?她倒是没事人般地对他点头微笑。阿姨染疾的眼睛微眯,不认真看也不会发现有何异状,她们看起来就像寻常母女一般。后来谢保罗知道她们俩是雇佣关系并没有血缘,但看起来情感亲密,互动良好,却可能比他在大楼里所认识的其他血缘家人,关系更紧密。
回到座位上,其他同事都拿他打趣。
“暗恋噢!”同事老贾笑道。
“护花使者!”同事李东林也笑,谢保罗揉揉头发,没反驳也没搭腔,有住户来领包裹,他赶紧到后头的档案柜里找,随他们爱说什么,但他脸红了。
他们在这栋大楼当管理员,身兼警卫、保安、管理三责,接待、巡逻、安保、收发信件、代叫出租车,甚至住户出入行李太多帮忙提领,遇着轮椅族一律帮忙开闸门,有拿拐杖的老人、孕妇、小孩,免不了帮这帮那,遇上小狗走丢、爱猫脱逃,也得帮忙找寻,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包办,事情多如牛毛,幸好隔壁就有便利商店,不然还真拿他们二十四小时警卫当7-11。
但他在这栋摩天大楼工作,每天看见这么多人进进出出,每天十二小时忙里忙外,时间过得飞快,即使每周得轮守,日夜班调来调去,还得轮替到车道站岗,他都不以为苦,他喜欢看人。
摩天大楼是他从房间里过渡到现实世界的通道。白天黑夜,他总觉身在梦中,因为睡梦不仅在黑夜里发生,也时常在白日来临。他在城市另一边,租了一间仅供睡觉的雅房,那栋楼房是工厂改建,上下四层楼,一百多个房间就像蜂巢般井然有序、却又令人眼花地群聚着,房间分成四种,越高越便宜。他刚搬来时住在四楼,二千八附水电,房间只有一坪半,没有附床架,直接床垫铺地上睡,放了床屋子就满了,连摆张椅子都有困难,顶楼又热,屋里只有台抽风扇。半年后他搬到了三楼,三千二包水电,两坪半。一二楼是三坪附简单卫浴的套房,一楼的住户还有自己的后院可以晾衣服。所有房间都是以中间的走道相隔,有个对走道的窗,冬冷夏热,没冷气,家家户户都在窗台装着抽风扇。夏天夜里,常看见建筑外的空地上,人们拿着小板凳、藤椅、塑料椅,甚至铺上木板,在户外纳凉。这栋楼住的都是工人、穷学生、失业的中年人,或经济能力不足的年轻夫妻,或许因为太穷,没什么好失去的,对人倒是不太提防。他不曾加入任何乘凉、野餐、烤肉、煮火锅甚至包水饺的活动,但有个做馒头的老伯送给他几颗馒头,他没拒绝,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