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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天就吃两顿,一餐是在上班处叫的便当,公司有餐费可报销。不上班的日子,是把加了青菜的泡面或外头买来的便当带回房间吃,他花很长时间在读书,用双层窗帘将仅有的一扇对外窗紧紧遮住,像按闹钟一般地准时生活。他在纸上试图画出轮椅女孩的模样,他也尝试着把“那件事”回忆起来,但这两者都是徒劳无功,女孩或许就像那件事,深切地影响着他,但他却无能记录下来,他只是被笼罩在其中而已。
作为管理员这几年的生活里,他看过许多人进出,来到,以及离去。他在家给轮椅女孩写了很多信,但始终没有勇气丢进她的信箱里,即使他清楚知道她的住址与信箱位置,她所有的邮件都是他收送的,他要夹带一封自己的信,要像长腿叔叔那样偷偷给她送礼物,可以轻易做到不被人发现。
女孩脸上身上全看不到任何愤懑悲伤,她平静得出奇,往往没事人一般挺直身体盖着毯子坐在轮椅上,一晃神你会以为她随时可以站起来走路,那张轮椅只是寻常椅子,她看见谁都是那样微笑着,好像她过得很美好,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生活了,那种新鲜而好奇的笑容,他从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
他想过与她一起生活的种种细节,为了即使仅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做了许多努力。最初,他频繁地进出女孩与阿姨常去的黄昏市场,也在休假的日子里遇见过她们几次,半跟踪似的尾随着她们走逛,他知道阿姨常买的摊位、女孩喜欢吃的蔬菜种类,他还知道不用买菜的日子,她们绕远路去附近的公园散步了,这段路推轮椅很累,路面起伏,车流很多,但阿姨知道如何拐进小巷,走最近的路。他真想走上前去,一把抱起女孩,说:“我来。”或者,就让他推轮椅也好,阿姨年纪大了,眼睛又不好,走这样的大路,危险啊。
他会拉把矮凳,坐在上头,想试着从女孩身处的高度看世界,后来索性买了一台二手轮椅,放假时,他会把轮椅扛下楼,在住处附近的空地练习,旁人问他,他只是笑着说:“将来有需要。”他用棉被包夹书本杂物,紧紧捆绑制成一个“布偶”,用那几乎等高等重于实体的偶,来练习照顾病人,如何将女孩从轮椅抱起,放到床上(有时会突然涌起色情的联想,他脸红了起来),那真实的重量,就像女孩位于他的心脏上方,有时他就抱着那团形状怪异的物品睡觉。他知道他过头了,因为缠绵梦中,醒来也有遗精,女孩是他在世上最珍爱的人事物,起初他稍有罪恶之感,毕竟时常要见面的,但时日一久,他已经习惯与这个沉重的布偶生活,也不再觉得羞耻了。
他又养成新的习惯,放假时,他会带着录音机与相机出门,骑着车跨过桥,进入新城,每次设定一个路线,“让我成为你的腿”(为何还是充满色情意味)。在某些他未曾寄出的信件里,他开始勤快地为她描绘每次冶游的见闻,“当然,以后一定会买车,就可以带着你到处去。”他心中自语,但目前买车是不必要的,他想起自己曾经的祸事,也得找个时间对她说明。
他琐琐碎碎,日日有新招地进行着“将来我会照顾你”的计划,每天照常去上班,看着女孩下楼,她淡淡对他微笑,比旁人浅色的眼瞳,仿佛可以映出谢保罗的倒影。
他记得阿姨曾说过:“我老了,这孩子怎么办?”他记得。
他不知自己配不配,但他想要照顾她,这是他长久以来首次萌生“为自己做某件事”的欲望,像他这样低微的人,能生出这么大一个愿望,使他的人生激动起来。
女孩突然离开,事前没有半点征兆,他休假后发现连着几天都没看见她们,问了同事才知道,说女孩病况严重,住院去了。半个月后,她的亲戚回来处理东西,说女孩走了。他连阿姨都没能见上,没法好好问个清楚。轮椅女孩与她相关的一切,如烟消逝。
他失魂落魄了很久,非常久,感觉就像“那件事”发生时,掉入的黑洞。书本掉落,逐渐淘空了那个偶,红色轮椅荒废在空地的杂草丛,骑着摩托车上桥时,常想把龙头一转,碰上桥边算了。
那段荒废的日子,他开始去一楼的阿布咖啡消费,每周一次两次。美式咖啡内用,蓝莓贝果一个外带。周间某个下午,上班前的六点钟,在住处附近已经吃过合菜便当,要熬到第二天早上七点,贝果带着安心。
那时间生意冷清,店里工读生跟老板娘都有点放松的感觉,所以他喜欢这时候来。书架上有杂志报纸,还有些翻译小说,他喜欢看的是一本植物的图鉴,总是会抱着那本图鉴,坐到吧台来。身上穿着那套制服,坐在其他地方总觉得像是来临检的,在吧台最边边,其他客人看不见,那儿靠近老板娘操作咖啡机的位置,旁边就是洗手槽了。他坐在高脚椅上,可以看见她们动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