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最初的时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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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岛上待了十一二天以后,我忽然想到,由于没有本子、笔和墨水,我将没法估算日子,甚至分不清安息日和工作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用刀子在一根大木杆上用大写字母刻了一些字,把木杆做成一个大十字架,把它竖在我第一次登岸的地方,这就是:“一六五九年九月三十日,我在这里登岸。”在这根方木杆的侧面,我每天用刀子刻一道刻痕。每第七道刻痕比其他的长一倍;每月第一天的刻痕比长的刻痕又长一倍;这样,我就有了日历,或者说,记下了星期、月份和年份。

接下来,我们得来看一看一些东西了。我在上面说过,我几次到船上去,取出了许多东西。在那些东西中,有几件价钱虽然比较小,但是对我来说用处却一点不小。那些东西我以前没有记下过,譬如说,特别是笔啊、墨水啊,还有纸;在船长、大副、炮手和木匠保管的物品中找到的几个包裹、三四个罗盘、几件数学仪器,还有日晷啊、望远镜啊、海图啊和航海书,我把它们一股脑儿堆在一起,不管它们对我有没有用。我还找到三本印刷精美的《圣经》,这是同我的货物一起从英国运来的,我上船的时候把它们同其他东西一起放在行李里。还有一些葡萄牙语的书,其中有两三本是天主教的祈祷书和几本其他的书。这一切我都仔细保存着。我绝不可以忘掉,我们在船上有一条狗和两只猫。关于它们不同凡响的经历,我在适当的时刻不妨奉告一二。因为那两只猫是我带上岸的;至于那条狗,是在我带着第一批货上岸的第二天,它自己从船上跳出来,游上岸到我这儿来的,在以后的许多年里是我的可信任的仆役。我不稀罕它可以给我弄来的任何东西,也不稀罕它可以同我做伴,讨好我;我只需要它同我说话,但是这办不到。我前面说过,我找到了笔、墨水和纸,我尽最大的可能节省使用。我将证明,只要我还有墨水,就能把事情说得非常准确。但是墨水用完以后,我就办不到了,因为我想尽办法还是制造不出墨水来。

这使我不由得想起,尽管我收罗了这一切东西,还是缺少许多。墨水就是其中的一种,还有,譬如说,用来挖土或者运土的铲子啊、鹤嘴锄啊、铁锨啊,还有针啊、别针啊、线啊;至于内衣和内裤嘛,我很快就习惯不穿也不碍什么事。

缺乏工具使我干什么都困难重重,吃力不讨好。我几乎花了一年工夫才完全布置好我那片用栅栏围起来的小小的地方,或者说有围栏的住所。那些尖桩或者圆桩沉得很,我要使出全力才举得起。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才砍下那些木材,在林子里加工,但是运回家去的时间更要长得多。所以我需要花两天时间砍成一根木桩,把它运回家,在第三天才把它打进地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先用一根很沉的木棒,后来想到了用铁撬棒打。我尽管弄到了一根,然而打起桩来很费劲,而且叫人很厌烦。

但是,我既然不得不干这活儿,而我又有的是时间去干,有什么必要去操心厌烦呢?这活儿要是干完了的话,除了在岛上转悠,寻找吃的以外,那我也别无其他的事可干了。而觅食的事情,这是我天天或多或少得干的嘛。

我现在开始认真考虑我的状况和我落在其中的处境。我一一记下我经历的事情。我倒并不是因为非常想望把自身的遭遇传给后人才动笔,因为我可能没有后嗣,而是要把一直萦系在我心头、不断折磨着我的想法吐露出来。既然我的理智眼下开始控制我的沮丧心情,我开始尽可能地安慰自己,拿我的凶险遭遇同吉祥的作个对比,从中我可以找出一些事情来分辨出我的情况还不是糟糕透顶的。我按照簿记中借方和贷方的格式毫无偏见地如实记录我遇到的舒心事和我经受的痛苦:

坏事我被抛弃在一座可怕的荒岛上,没有丝毫生还的希望。

我被上帝单独挑出来,可以说是与世隔绝,受尽苦难。

我被从人类中分离出来,成为一个孤独的人,一个人类社会的被放逐者。

我没有衣服穿。

我没有任何防御力量或者手段来抗拒人或者野兽的侵袭。

我没有人可以同我说话,或者宽慰我。

好事但是我还活着,没有同我的伙伴们一样被淹死。

但是,我被上帝单独挑出来,免于死亡,而船上其他人员都已丧命。上帝既然创造了一个奇迹,救了我的命,也就有可能使我摆脱现状。

但是,我在这片没法维持生计的荒芜的土地上既没有挨饿,也没有奄奄待毙。

但是,我身在热带,即使有衣服也不用穿。

但是,我被抛弃在一个岛上,在这里我看不见会伤害我的野兽,在非洲海岸上,我却看见过。要是我的船在那儿失事的话,那怎么办呢?

但是,上帝神奇地把船送到离岸很近的地方,我已经从船上取出这么多的必需品,有些会解决我的需要,有些甚至够我用上一辈子。

整个说来,这无可怀疑地证明了一个事实:这是世界上少有的叫人受尽苦难的处境,但是其中也有一些值得宽慰的反面的或者说正面的东西。让这个情况成为从这场世界上苦难最深重的经历中得出的一条指示吧:我们总是可以从这里找到一些东西来宽慰自己,而且在记述好事和坏事的时候,把它们记在账本的贷方一栏里。

现在,我的脑子里对自己的处境已经有了一点儿焉知非福的想法,我就不再远眺大海,一心想看到一艘船的踪影了。我说,我既然放弃了这些想法,就着手调整我的生活方式,尽我可能把一切安排得舒舒服服。

于是,我就干起来。但是,在这儿我必须说明,理智既然是数学的依据和根本,那么凭着用理智来阐明和衡量一切事情,凭着用最合乎理性的判断力来处理一切事情,人人或早或晚都可能掌握一切机械技术的。我以前从来没有摆弄过工具。然而,通过干活、运用和设计,到了一定时候,我终于发现,我什么都不缺乏,我样样都做得出,尤其是要是我有工具的话。然而,哪怕没有工具,我也做出了许多东西,还有一些是只用一把锛子和一把短柄斧做出来的。

不管怎样,我在前面已经说过,我首先给自己做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这是我用从海船上取出来、放在我的木筏上运来的短木板做的。后来,我又做了一些一英尺宽的大架子,一股脑儿摞在洞的一边,放我的工具、铁钉和铁制品,总之,把每样东西,都分门别类地放在上面,各有各的位置。这样,我就可以方便地拿到它们。我在石壁上打了一些钉子,用来挂枪和所有需要挂的东西,所以要是我这个洞被人看到的话,它看来像一个存放一切必需品的综合性仓库。我把一切安排得随手可取;看到一切都放得这么整整齐齐,尤其是看到我的一切必需的库存量是这么多,真是我的极大的乐趣。

我且来说说我开始用日记的形式把每天的所作所为记下来的事情吧。因为起先,说真的,我是太忙了,不但手忙脚乱,要干力气活儿,而且心烦意乱,没有静下心来的时间;我的日记本来会尽记录一些乏味的事情的。譬如说,我本来会写成这样的:九月三十日——我登上了岸,没有被淹死,来不及感谢上帝的搭救,先呕吐了大量的咸水,那是被灌进我的胃里的。稍微恢复了一点儿,我在岸上跑来跑去,扭着双手,打我的头和脸,高声叫出我的悲惨的遭遇,还号啕大哭。我完了,完了,直叫到疲劳了,动弹不得为止,我不得不躺倒在地休息,但是不敢睡觉,生怕被活活吃掉。

几天以后,我登上了海船,得到了一切我可以从船上运走的东西以后,我还是忍不住登上一座小山顶,远眺大海,希望看到一艘船。接着就产生幻想,在辽阔的远处自以为看到了一面帆。抱着这个希望就高兴起来了,然后经过仔细观察,我直看得两眼什么也看不见为止,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帆影,坐下来,像一个孩子似的哭泣。我就是这样尽干蠢事,徒然增加自己的苦恼。

但是,我终于或多或少地摆脱了这种情况,安排好我的生活资料和住所以后,做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而且尽我所能,把我的环境布置得漂亮,我开始记日记了。我在这儿为你们从头到尾地照录了我的全部日记(虽然这样就不得不把一切细节重新讲一遍);后来墨水用完了,我就写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