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世迷离(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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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愣,像被揭了疮疤似的疼了一下,低头道:“京城的。”醒了醒神,觉得应该和他套套近乎,兴许他一高兴就给她抓药了,便阿谀地问,“大人是哪里人?”

“我?”他琢磨了会儿,“我老家是南苑的。”

锦书暗里咂嘴,原来是南苑人,难怪那么傲气。她觍脸笑了笑,“大人进宫几年了?”

他转着手上的虎骨扳指,微仰着头,视线落在屋顶正梁的花开富贵刻花上,沉吟片刻喃喃,“到明年五月就满九年了。”

想来承德皇帝改年号那会儿就做太医了,官职一定很高,难怪派头那么大呢!锦书惦记着事儿,也实在是耗不起,只得央道:“大人,奴才还有好些差事要当,求大人给奴才开方子抓药吧!御药房没别的太医,劳您大驾,奴才感激不尽。”

那位却是个稳如泰山的人,凭你怎么说,只管喝茶翻医书,嘴里道:“把这罐药杵完了再说。”

锦书急火攻心,心想傻等着也不是办法,这一耽搁得耽搁到多早晚去?就把铜臼一放,肃了肃道:“既然大人眼下忙,那奴才往储秀宫的御药房去,奴才告退了。”

那人见她要走方直起了身子,微一哂,“回来,我说不给你抓了吗?脾气倒不小!”

他悠悠离了椅子走过来,锦书这才看清他的袍子是开四衩的,心里猛然一跳。大英以开衩为贵,平民只许穿“一裹圆”,官吏士庶开两叉,只有皇室宗亲才开四衩。敢情这位是宇文家的人,那长了这么张脸就不足为奇了。

他提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随手从左手边的一摞纸里扯过一张,铺平了拿镇纸压好,边写边道:“开五帖,艾草各二两,红花各八钱,使着好了再来。”

锦书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还在思忖他到底是什么人,莫非宗亲里有人在太医院供职么?又不能问:只得屈了屈腿,“多谢……大人。”

那双手保养得很好,白皙细腻,骨节修长有力。字也漂亮,是临的董其昌,出规入矩,放敛自如。锦书看着那手字,突然有个念头压抑不住地蹿上来,要想知道他是不是皇亲只有看他的眼睛。打定了主意就偷偷地打量他,只是他始终垂着眼,浓密的睫毛覆盖住了瞳仁,她壮着胆子试了几次无果,顿觉丧气。

红花在药柜的最上层,那人拿着戥子爬上木梯,很熟练地称了四两下来,直接倒在纸上包好,缓缓道:“我这儿不分了,你拿回去过了称再说。”

锦书应个是,又趁着行礼的当口躬身窥探。那人似乎察觉了,一敛眉,忽然抬头直视她,面上似有不耐,沉声道:“你瞧了我半天,到底在瞧什么?”

果然有那金灿灿的一圈,昏暗的火光下流光溢彩,直照人心里去。锦书一惊,总觉哪里不对,也没多想便跪了下来,磕头道:“奴才该死。”

一抬眼,竟见那皂靴上绣了花纹,分不清是龙是蟒,张牙舞爪。再看那袍子下摆,横幅的八宝立水,上方居然有十二章祥纹里的宋彝和海藻。她大骇,方想起来,他虽然鼻音很重,可嗓音没变。为什么她先前没听出来,一根筋的以为凡是在太医院里的都是太医?早听说皇帝常爱倒弄药材,以前只当是谣传,谁知真有这样的事!怪道南三所里没人,想是都给他哄出去了。莫非他要学秦始皇炼长生不老药么,为什么连个把门的太监都没有?

她脑子里霎时乱哄哄绞作一团,就像被满盆冰雪兜头浇下,五脏六腑瞬间冷了个透骨。

皇帝眯眼看她,她趴在地上,耳垂上的珍珠耳坠子微微摆动,头深深低着,紫褐色的衣领下露出的一片颈子,白若凝脂。磕了头道:“奴才唐突,惊扰了圣驾,请万岁爷恕罪。”

皇帝把剩下的药馃子包好,淡漠道:“起来吧,你是第一个敢催朕的人。”

锦书站起身退到一旁,听见这话打了个噤,斟酌了才道:“奴才不知万岁爷在此。”

皇帝将五包药用细麻绳捆扎好,一举一动像模像样。自己也不禁失笑,如果不做皇帝,说不定能成个好大夫。想起她前头的不恭,有意拉长了脸,“照你这么说,倒是朕的不是了?”

锦书窒了窒,心道一口一个“我”,又亲自在这里杵药。当年自己虽见过他,到底离了十来丈远,看了个大概,只记得身量很高,身姿也挺拔,脸却没看清。这回算是头一趟见,认不出也在情理之中。遂躬了身道:“奴才万万不敢,奴才原在掖庭当差,是昨儿才到慈宁宫的。头里没有福气得见天颜,请主子恕奴才有眼无珠。”

皇帝背手站着,瞥了她一眼道:“你叫锦书?朕记得你,你是那个会写字的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