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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书心头抖了抖,他的言下之意是:朕都记得你,你有什么理由不记得朕?她不明白,这人有这样强悍的气势,为什么在她父亲脚下三跪九拜的时候,也能做到从容而卑微?这就是帝王心么?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她恨自己,明明仇人就在面前,她却连一点底气都提不起来,只消他一个眼神,自己就丢盔弃甲了。似乎不光是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多么的可悲,敬畏自己的仇人,她应该是最没出息的亡国帝姬了吧! 想着想着有些恼羞成怒,什么叫“朕记得你”?她是插在宇文家心上的一根刺,他怎么可能忘了?偏要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分明践踏她的尊严,虽然她早就没什么尊严可言了,却也不愿被他这样戏弄,于是她昂起了头,大义凛然道:“万岁爷好记性,我是锦书,慕容锦书!” 皇帝明显一怔,“慕容……锦书?” 锦书勾唇笑了笑,“我是大邺明治皇帝的女儿,封号是太常,万岁爷应该听说过吧!” 皇帝哦了声,抚着右手上的琥珀佛珠道:“慕容高巩的女儿,太常帝姬,慕容十五……朕攻进紫禁城时你才七岁,如今长得这么大了。”他的语气淡淡的,没有仇恨,没有怜悯,不带任何感情,就像是路上错身而过的陌生人,他们的人生从来没有过交集似的。 锦书有些出乎预料,她原以为他会发怒,或者直接命人把她拖到菜市口去杀头,贴个告示诏告天下,顺便看看能不能把慕容十六引出来劫法场……谁知他竟没有,让人觉得诡异。 皇帝慢慢在室内兜圈子,半昂起头道:“那么依你看,朕和你父亲,谁更适合做皇帝?朕是顺应天命,韬光养晦,十年砺一剑。你父亲为帝时,志、谋、术、决、学,他占了几条?” 锦书原本还是气焰高涨的,被他这一问,霎时蔫了一大半。她父亲在位时,风花雪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他可以写一手气势恢宏的书法长卷,却治理不了江南扰民的匪寇。大邺时的确国运衰弱,宇文澜舟的能力不可否认,经他这几年整顿,百姓的日子应该比他父亲当政时强了许多,谁还在意他的皇位来得光不光彩。随便拉个人来问,定会说承德帝更适合,可自己是明治皇帝的女儿,哪里有说自己父亲不好的道理?她梗着脖子抢白,“我皇父是个仁君。” 皇帝嗤地一笑,“果然是仁君,仁得连北方疆土都可以拱手让人!听说处理朝政时他拿不定主意,便让后宫的妃子抓阄。你是帝姬,你一定知道,这不荒唐吗?你父亲不是个好皇帝,书画造诣再高,不过不务正业罢了。” 锦书语塞,气得瑟瑟发抖。若论动武定是打不过他的,剩下动嘴皮子,自己本来嘴就笨,万万不是他的对手,只有憋得面红耳赤,使劲绞自己的手指头。 皇帝拿眼乜她,看她鼓着两腮,双眼含泪的样子只觉好笑。暗自盘算着,不知再说上几句才能叫她哭出来,便背着手再接再厉道:“单说志,何为志?上及天,下通地,气魂寰宇,刚柔并济,度众生,平天下,方为志。无志,不君。无志而位极,家国大祸!你说,朕的话对不对?” 锦书满心的悲苦,对不对又有什么关系,天下都到他手上了,他的话谁敢反驳? 皇帝踱到高案前,幽暗的火光照着袖口的掐丝襕纹,一圈一圈,泛出沉重的光晕,突然回身道:“朕问你,你可知道慕容永昼现在哪里?” 锦书的心忽悠一坠,提起永昼,那是她的软肋,再强的气势也被瞬间浇灭了。她脑子里清明起来,原来她还是她,言语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反抗,能争取到什么?人在矮檐下,不识时务只会撞得头破血流。唯有自己退了一步,自保才有以后,因低眉顺眼地欠身,“奴才不知,奴才深居宫中,同宫外没有任何联系,并不知道十六弟的去向。” 皇帝在她面前不觉得有什么可避讳的,直言道:“这九年来他下落不明,朕心甚忧。慕容家只剩你们姐弟了,为免横生枝节,倘若他哪天找到你,你同他说,朕不伤他性命。只要他驯服,朕赐他锦衣玉食,让他做个闲散王爷,也好叫你们姐弟团聚。” 先封个王,然后圈禁起来,再寻错处,或定个莫须有的罪名堂而皇之的加害,帝王铲除异己不都是这样的吗?要是信了他的话才会大祸临头!此时虽不知永昼的去向,只要他还活着,不论在哪里,都比回到京城好。在外头至少还有自由,若听信了他的话到了他眼皮子底下,要保住性命,恐怕还得花上大力气。 皇帝嘴角紧抿,见她低着头默不作声,也知道她在想什么。行至门前往外看,风停了,雪愈加绵密,纷纷扬扬如扯絮一般。远处的屋宇已覆上一层厚厚的白,天地间茫茫一片,寂静无声。 啪的一声爆炭,亏得炭盆用铜丝罩子罩住了,火星子倒未溅出。锦书却被吓了一跳,慌忙抬眼,正对上皇帝的视线,只见他面沉似水,慢慢道:“大英的元气才刚恢复,若有战事,百姓受苦。朕既然答应,你就不必有顾虑。”稍一顿,指了指柜台上扎成一串的药道,“你去吧,太皇太后跟前紧着心当差,若叫朕看出你有歪的斜的,必不饶你。” 锦书将药抱在胸前,肃了肃,却行退至门外。皇帝站在门前,只见那紫褐色身影逶迤而去,渐行渐远看不清了,唯见漫天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