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的巫师传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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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祭典的主导者是周公,史官册祝之,只是奉命行事,没有决定权,事奉鬼神的主体是周公。和商汤主导的祭典比较可以看见一些同异之处。

一、商汤是求雨,而周公是求治兄之疾。

二、商汤祈求的对象是上帝鬼神,周公求的是祖神。对天命和帝廷保持敬畏顺从的心。

三、商汤自己祷;周公却把自己的旨意由史官册而祝祷之。

四、商汤愿意以天子之身而成为牺牲;周公愿以诸侯之身而成为牺牲。

五、商汤把万方之罪,承担在己身;周公则赞美自己的优点,而愿代兄事鬼神。

六、商汤对上帝鬼神以取悦为主,不敢威胁,周公则对祖神以璧珪贿赂之,若不从己愿则以撤回璧与珪为威胁。

若说商汤是群巫之长以主持祭典,那周公的角色既有巫师主祭的功能,又有支配巫史的权力,而且敢于和祖神讨价还价,似乎带有役使鬼神的企图心。而且周公自认「能事鬼神」,则周公和巫师的职能,应当是相当密切无疑。但是周公仍必须透过史的册祝,才能和鬼神沟通。

周公令史官读罢册文之后,于是占卜了三个龟版,通通是吉利的。再打开柜子,核对占兆之书,也都是吉利的。周公说:

体,王其罔害;于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

于是周公就回去了,`把祷告的册文藏到用金属绳捆绑的柜子中。第二天,武王的病就好了。51

上文提到周公请史官册而祝之,史和巫、祝、卜,在殷商和西周在职能上往往互通。

陈梦家的《殷墟卜辞综述》中举出了商殷的史官类官职有尹、多尹、(其中有师之尹和册命之尹)、乍(作)册、卜、多卜、工、多工、北史、卿史等。其中尹与作册是主持册命的官员,卜为占卜人员,工是百工或乐工。陈梦家说到:「史、卿史、御史似皆主祭祀之事。」52,因此在西周及春秋时代的典籍中,可以看到许多的史祝、史巫及史官占卜的事例。陈来认为:「这表明,史官最早是神职性职官,后来在王朝一级分化为祝、宗、卜、史,但在诸侯国,史往往承担多种神职53。

王国维对于史的根源,有过研究,他引用《说文解字》「史,记事者也。」,认为「文书者谓之史,其字从又从中,又者右事,以手持簿书也」。又引《金滕》「史乃册命」、《洛诰》「王命作册」、《顾命》「太史秉书」、《周礼》「太史掌建邦之六典」,认为史字所从之中,其义取诸持册、皆掌书之官54。

这是周代制度化之后的史,在殷周之际,史和巫、祝都是指事神,主持祭祀祝祷者。

陈梦家则认为:「祝即是巫,故祝史、巫史皆是巫也,而史亦巫也。」他还指出:「卜辞卜、史、祝三者权分尚混合,而卜史预测风雨休咎,又为王占梦,其事皆巫事而皆掌之于史。」因此他说:由巫而史,而为王者的行政官,故巫为统治者的最早形态55。

史在周代官制的职能,根据张亚初、刘雨合着的《西周金文官制研究》一书中指出史的地位十分重要。他们说依周代金文如「番生■」,「毛公鼎」的铭文,协助周王处理日常政务事项的有两个机构,即「卿事寮」和「太史寮」,或称之为「两寮执政」,其中太史寮主要是由太史及其僚属组成,太史为史官之长,同时也包括大祝、大卜等职。此外「宰」的下属也有史,诸侯亦有史。而且太史之太史寮的名称已见于殷墟卜辞,而西周的太史是兼管神职和人事的职官,也就是说一方面掌管国家的典章文书,一方面管理祭祀、天象、历法56。

在文献上祝、宗、卜、史的例子有许多,兹举数例:

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愧辞。(《左传·襄公二十七年,晋》)57

郊人助祝史除于国北,禳火于玄冥回禄,祈于四鄘(《左传·昭公十八年,郑》)58

以上是祝史主祭典以通鬼神。

大宰命祝史以名遍告于五祀、山川。(《礼记·曾子问》)59

周史有以《周易》见陈侯者,陈侯使筮之。(《左传庄公二十二年,陈》)60

献公卜伐骊戎,史苏占之。(《国语·卷七·晋语一》)61

以上是祝史用来卜筮或占之。

昭子斋于其寝,使祝宗祈死(《左传昭公二十五年·鲁》)62

公使祝宗告亡,且告无罪。(《左传襄公十四年·卫》)63

以上是祝宗二字合用,功能以「祈」为主。

神居莘六月,虢公使祝应、宗区、史嚚享焉,神赐之土田。(《左传·庄公三十二年》)64

寡君之疾病,卜人曰:「实沉、台骀为祟」,史莫之知。(《左传·昭公元年》)65

以上是祝、史、卜、巫,他们的功能相近的例子。

孔子说:「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66(《论语·为政》);又说:「郁郁乎文哉,吾从周。67」(《论语·八佾》),究其实,孔子是以夏商周三代文化是一脉相承,明其因革损益而从周。周公是他愿效法的典型人物,周公自谓能事鬼神,且为祭典之主控者,具有巫师之能力而超越之。周之太史老彭,又是孔子愿意用以自况的典型官员,所谓「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68《论语·述而》而祝史,史巫之职能本就相通。孔子一生功业之颠峰在于所谓「作春秋」使乱臣贼子惧,贬天子,退诸侯,口诛笔伐;而作春秋本是史官之职责,并非私人可以任意为之,因此孔子说「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69然而孔子毅然决然的背负史官之重责大任以作春秋,而史官之源远流长的史、巫、卜、祝的精神,也必然影响其内在心灵的深层结构。

孔子自谓「五十而知天命。」70(《论语·为政》),《史记》记载孔子晚年以学易,韦编三绝71,孔子说:「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72(《论语·述而》),又说:「作易者,其有忧患乎!」73(《周易·系辞下传》),易经本为卜筮之书,周文王囚羑里而演周易,周公继之,而孔子传之,巫史者卜筮之道统在孔子的身上,是无庸置疑的。因此后代儒者必传六经,无论如何理性化之儒者必习易经,则巫史三代相承之精神,儒者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必然要背负之,这就是儒家的巫师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