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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累得有些喘气,坐小凳子上歇了会儿,用水洗了脚。衣服裤子 全湿了,便脱下泡入盆中。之后,他仅穿着短裤刷牙洗脸,不再做什么 事,也上炕了。
郑娟还没睡着,她翻了个身,背朝他,微微蜷起双腿,微声细语地说: “搂着我。”
他便轻轻搂着她,那是他俩一向都喜欢的睡法。
她又说:“我就能睡着了。”
他吻了她的肩一下,小声说:“好。”
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秉昆却难以入睡,他想到了王宫、国王和王后——那是他十二年前 搂着她的夜晚经常产生的想法,这种想法大大增加了自己的幸福感。除 了将那样的家想象成王宫不太容易,将自己想象成国王、将亲爱的妻子 想象成王后,却从没有什么障碍。
国王和王后有两位王子,四口人生活得相亲相爱,休戚与共。至于 烦愁,他的阅读经验告诉自己,世界上从没有无烦无愁的国王,他们的 烦愁比自己还多还大还要命呢!他明白自己的想法很阿Q,却又觉得阿 Q精神有时候对于底层人挺好。如果完全没点儿阿Q精神,日子里岂不 是只剩下愁苦了?
此时此刻,他头脑里连点儿阿Q精神也没有了,不仅因为大屋桌上 放着楠楠的骨灰盒,还因为他想到了监狱。十二年牢狱生活,他见过了 太多忧伤、愁闷和眼泪。他度日如年,盼着出狱,也是希望早日摆脱那 些负面情绪的影响。现在他终于出狱了,自家的不幸姑且不论,他的所 见所闻几乎桩桩件件仍与忧伤、愁闷和眼泪纠缠不休。光字片的家家户 户,与他亲如兄弟姐妹的朋友们,也几乎都被人生的压力压得直不起腰 杆来,一个个无法顺畅呼吸了似的。
在这个静静的夜晚,他似乎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沉重的喘息声,他 想象得到,许许多多的中国人即使在睡觉时身心也难以放松一一而这又 与睡姿无关,一夜改变多少次也无济于事。对于他而言,监狱里与外边 的区别仅仅是——在监狱里有些人要强忍眼泪,装出心态良好的样子以 取悦管教们,而外边的众生想哭就哭,想发泄就可以有限度地发泄一通; 监狱里有些人真有忏悔之心,而监狱外有些人的内心只有对现实的愤懑。
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悄悄爬起,披件衣服,走到大屋吸着了一 支烟一一扭头看见楠楠的骨灰盒,捧起来,贴胸抱着坐在小凳上。
他也想哭一通,为自己白坐了十二年牢,水中捞月一场空的遭遇,也 为许许多多别人家的忧伤、不幸与憋屈。
那时,周家的另外三口人也都住下了。周聪还回蔡晓光的老宿舍去 住,自己走去的。周切住到郝冬梅的宿舍去了,冬梅在北京将钥匙交给 了她,晓光开车送她过去。
在母亲、舅妈冬梅和表弟周聪看来,周珥对周楠之死这件事的表现 很古怪,古怪到令三位亲人匪夷所思的程度。若说她并不怎么悲伤吧,三 位亲人都觉那是不对的,因为她动不动就眼泪汪汪,分明比他们还悲 伤。但她却常常说出一两句叫他们惊愕的话,让他们一致感到不合时 宜,甚至不合情理得过分。那类话她一次也没当着郑娟的面说过,仿佛 母亲、舅妈的意见全都是错的。就连郑娟拒绝接受十万美金这件事,她 也认为都怪他们。如果说在陪伴郑娟的亲人之间闹过什么别扭,那也完 全是由周珥引起的,她似乎成心与他们闹别扭。在回国途中,包括周蓉 在内的三位亲人都尽量少与她说话。从北京回来的列车上,母亲和表弟 都不太理她——他们的不满达到了极点。
周阴躺在床上时,无边的悲伤再次涌上心头,她忽然想放声大哭。 她的古怪表现是由于心中郁积了种种难以言说的失落和憋屈。
周明不敢哭出声来——那是高校教职工宿舍,天黑以后忽然从谁家 传出一个女孩——不,一个女人的哭声,肯定会使四邻不安。何况左邻 右舍一定知道,郝冬梅去北京了,她家是不该有什么人的。
周刃也明白,自己早已过了被视为女孩子的年龄,自己是一个女人 了。如果母亲对她与周楠的态度并没发生过改变,那么她的初恋虽在心 头留下伤口,但应已结痂了。她同样会因周楠表弟的死而万分悲痛,却 将是不一样的悲痛。问题是就在法国时,母亲对她与周楠表弟的关系确 已发生了态度转变,而这又使她继续做起玫瑰梦来,绣着高级蕾丝边的 玫瑰梦。
结果却是那样,悲痛也就太不相同了。她的悲痛远远超过母亲、舅 妈冬梅和表弟周聪,一点儿都不亚于舅妈郑娟,郑娟却是亲人们呵护和 关爱的中心人物。
不但别人,亲人们也没有任何一人认为她同样更需要呵护和关爱。
她竖抱枕头,将脸压在枕上,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一会儿哭一会 儿,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