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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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维则愣了愣,摇头笑道:“没有,没有。大半辈子都过去了,从没 人这么问过我,倒是我以前常对别人这么说。以前思想单纯啊,认为自 己是派出所所长嘛,工作性质决定你就是要及时为群众排忧解难嘛,所 以常把你刚才的话挂嘴边上。现在呢,当了副局长,不但再不敢轻易说 那种话,而且生怕别人求到自己头上。除了亲戚朋友的事,谁的忙也不 想帮。怕主动帮了谁,落下个好求的名声,三天两头有人磨叽着相求,那 不烦透了。咱们才多大一点儿权力呀,帮不过来啊!”

他的话说得周秉义脸红了一下。

两人之间,偶尔见着了,彼此表现得再亲热,也从不称兄道弟。对 于周秉义来说,“小龚叔叔”是历史性的,称“兄”意味着对共同经历的 一段历史的否定,但如果再叫“小龚叔叔”又确实有点儿可笑。对于龚 维则,如果对秉义以“弟”相称,降低了自己曾是“叔叔”的历史地位。

龚维则真诚地说:“你走后,本市这边有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有 的话你也只管直说。”

秉义本想求他解决一下弟弟的工作问题,但听了他那一番怕人相求 的话,不好意思开口了,也连连摇头说:“没有,没有。”

一对中年夫妻和半大孩子拉着行李箱、拎着大包小包走了过来。他 们是龚维则的朋友,惊喜地发现了他,就要搭车回家。那一家三口旅游 回来,刚下飞机,由于飞机一再晚点,接他们的司机错过了时间。

秉义劝龚维则赶快拉上朋友一家回市里,龚维则也就不再坚持要送 他到出发大厅了。

二人握手道别,周秉义情不自禁地拥抱了当年的小龚叔叔一下。小

龚叔叔乘机俯耳低语:“放心,龚维则不会让你蒙羞。”

省委办公厅万副主任给周秉义买的是航班的头等舱。二一年,县 长、县委书记们出行大抵也坐头等舱。级别已不重要,是否是辖区或部 门的一把手最重要。当时,一把手为尊的现象泛滥,一位县委书记与一 位副省部级干部或者一位私企老板同坐飞机头等舱,也是寻常事。

周秉义对坐头等舱也没有任何不适。自从当上了市委书记,进京跑 项目或出国考察,他就从没坐过普通舱。当军工厂党委书记到俄罗斯 去,他是坐普通舱,初任一把手,又遇上了特殊情况,如果有人给他买头 等舱,他会生气。自从当上了市委书记,就没有人敢给他买普通舱。

周秉义在贵宾室门口愣了一下,几乎想退出去。贵宾室只有两个 人,那位老将军和警卫员。他忽有种进错了地方的感觉,但服务员已将 他的行李箱放在沙发旁了。他只有走过去坐下,当时那感觉别提有多么 不适。

老将军瞥了他一眼,对警卫员耳语了几句。服务员刚一离开,警卫 员立刻走到他跟前,“啪”的一个立正,敬礼后邀请他说:“如果领导方 便,我们首长想请您坐过去,跟您聊聊。”

当了十几年市委书记,周秉义早已懂得,官场上一向是以领导、大 领导、首长、大首长四个等级来划分干部——大领导以上皆属高干,起 码得是省部级。而首长嘛,自然是比省部级还高的高干。大领导、大首 长不是正式的说法,在官场指高干中在位的一把手。不管多少领导、多 大的领导一起开会,如果有一个人面前的纸牌上印着“首长”二字,那 么现场谁的官最大就一目了然。

周秉义略一犹豫,立即起身,诚惶诚恐地坐了过去。他在老将军旁 边的沙发上刚一落座,老将军朝警卫员挥挥手,警卫员离开了贵宾室。

老将军缓缓扭头看着周秉义的脸问:“你是位干部啰? ”

周秉义脸一红,谦恭地回答:“是的,首长。”

老将军又问:“多大的官啊? ”

周秉义彬彬有礼地回答了自己曾经的职务,到北京后可能上任的 职务。

“我当你是多大的官呢,两辆车送你一个人,还都是公车,有那必要 吗?还警车开道,还鸣警笛,不是我倚老卖老地批评你,谱太大了吧? 刚当到司局级就找不到北了,好吗? ”老将军的批评丝毫不留情面。

周秉义料到了必会遭到批评,并已在心中快速想好了该怎么应对。他 还算沉着冷静,脸也没红第二次。

他微微笑道:“首长,您误会了。只有一辆车送我,那辆警车是到机 场接人的。因为我认识开警车的人,所以才半路坐到了警车上,让送我 的公车回去了,那样就可以为公家省点儿汽油嘛。近年来各级,两会,,代 表委员总说党政部门的行政开支太大,压下来不容易。作为干部,能替 国家在各方面省一点儿是一点儿啊。至于警笛,不是为我而鸣,我听开 警车的警官说,他是为您才鸣的啊!开警车的警官注意到您坐的那辆白 牌军车了,他一想是和我们同一方向去机场,怕误了点,就为你们的军 车鸣起了警笛。您不但误会了我,也误会了警官的好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