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下部 第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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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蔡晓光讲完,周秉昆眼中已扑簌簌落下泪来。

蔡晓光劝道:“你也不必替他难过,人生维艰,活得困厄又无奈的人 多了去了。他一个盲人,不那样又能怎样?对他而言,出家虽非最好的 安排,却也是比较好的选择了。寺里对他挺照顾,给予他相当大的自由,平 时与众僧一块儿诵经念佛。有人求到寺里了,起身就可以走,从不让他 另外再干什么活。”

周秉昆说:“那跟我的想法也不一样。入狱前我内心里一直有个心 愿,希望能凭自己的能力帮他结婚,建立个小家庭,生儿育女……”

蔡晓光打断了他的话,反问道:“按你的心愿,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会 是什么样的女人?有工作的还是没工作的?如果一个女人又有工作又一 切正常,有几分可能肯嫁给他呢?如果一个女人没有工作,又和他一样 也是盲人,你养活他们?你养活他们的孩子? ”

周秉昆擦擦眼泪,难过地说:“我没往那么细里想。”

蔡晓光说:“还是的,没往细处想的心愿,不管多好,往往都不大靠 谱,只是一厢情愿、不切实际的心愿。如果你能换一种想法,心情就会 豁然开朗了。”

周秉昆懵懂地问:“哪种想法? ”

蔡晓光说:“你看你们周家啊,光字片上的一户老百姓人家,母亲原 本是大字不识的农妇,父亲也只不过扫盲时期认识了几个字。儿子如今 成了市委书记,女儿曾经是副教授,还有一个我这样的导演女婿,有冬 梅那样一个高干女儿的儿媳妇,你自己一个儿子现正留学美国,一个儿 子是记者,你妻弟又是和尚。成员多丰富的一家人啊,可以说多姿多彩。你 怎么知道光明成为和尚,不是上苍有意安排的呢? ”

“为什么那样安排呢? ”

“我们就只有日后才能渐渐明了啦,当下估计要暗示咱们向佛靠 拢吧!”

二人正说着,周聪出了卫生间。

周秉昆向姐夫使使眼色,蔡晓光就招来服务员结账了。

三人离开小饭店,周聪说他得回报社了,周秉昆说他困了,想找个 地方睡一觉。蔡晓光明白,他不愿在白天回家,便放周聪走了,开车将 周秉昆送到了一个能保证他好好休息的地方。

那是一幢离江边不远的新高层楼,有电梯,地点很好,既不偏僻也 不喧闹。蔡晓光将周秉昆请入一套两室一厅装修精致的房间,说是自己 导完《母亲》后,省市联合奖励给他的。能住在那幢楼里的,主要是文 艺干部和名流,是落实艺术家生活待遇的一项实事。

“话剧团那间宿舍还允许我保留着,对我够意思吧?就我自己得到 的种种实惠,那也不能辜负党的期待吧? ”蔡晓光一边表忠心似的说 着,一边替周秉昆拉严了窗帘。临出门,他又说,周秉昆可以想睡多久 就睡多久,他下午和晩上都有事,不能开车送周秉昆回家了。

周秉昆困极了。一早出狱,他虽然不是多兴奋,昨晚却还是思前想 后地整夜失眠了。他脱了鞋袜衣服,只着短裤,盖上线毯,蜷身便睡。睡 了很久,睡得很实。翻了两次身,一次也没睁开过眼睛。

他是被人“弄”醒的,确切地说,是被一个女人吻醒的。

起初只不过在蒙胧中感觉到有一个女人吻他,先吻他的额,接着吻 他的眼,接着吻到了他的唇。那女人的唇很柔润,还轻轻咬他下唇。即 使她那样,他还是半醒未醒,似乎在梦中,又似乎已回到了家里。

他已十二年没与女人亲热过了。

女人的头发垂在他脸上,使他脸上痒痒的,心中的欲火缓缓燃烧 起来。

在恍惚中,他将那女人当成了郑娟,紧紧搂住了她,由被动接吻而 主动深吻了。分明的,他的深吻也正是她所渴望的。

他俩互相吻啊吻啊,谁都顾不上说句话了。她的一只手,伸入了他 短裤里……

他猛地将她推开,郑娟从没有对他做过那种动作。

“谁?! ”

他大叫一声,坐了起来。

灯随之亮了,周秉昆眼前的是一个陌生的三十五六岁的女人,齐耳 短发的发梢烫出月牙形的弧度,半贴面未贴面地环着脸颊,像舞台上旦 角或青衣化妆的水片。她那张鸭蛋形的俊脸白白净净,细眉俏眼,颇有 几分姿色。

她比二OO一年的郑娟好看多了。这一年,比周秉昆大一岁的郑娟 已经四十九岁了,姿色衰退,不再那么好看了。

那女人裸着两条白腿,穿双黑色扣襟布鞋,脚踝部位露一截肉色丝 袜的袜腰,而膝部露一截白褂子的下摆,白褂子外穿件宽松的驼色薄 毛衣。

毫无疑问,那女人是从医院来的。

周秉昆立刻想到了他姐夫蔡晓光的话:“我是什么人啊,我的朋友很 多啊。”

那女人也不知所措,惊慌地反问:“你又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 周秉昆急忙用线毯盖住身子,语无伦次地说:“我……蔡晓光……他 允许我在这儿休息休息,他是我姐夫……”

“你是……周秉昆? ”女人镇定了。

“你可以这么认为……”周秉昆羞愧得无地自容,越发说出不三不 四的话来。

“什么叫可以这么认为?是,还是不是?不说实话我可喊了啊!”她 生气了。

“别别别,是,我是周秉昆!”周秉昆唯恐她来那一手,样子顿时可 怜起来。

“怎么能证明你是周秉昆?又怎么能证明蔡晓光是你姐夫? ”

周秉昆的样子变得有点儿可怜,她反倒神气活现了,双手往腰间一 叉,审起他来。

周秉昆只得说自己今天刚出狱,是姐夫蔡晓光开车接他,带他去洗 澡,为他买衣服,一块儿吃午饭。

“什么车? ”

“伏尔加。”

“你姐叫什么名? ”

“周蓉。”

“你哥呢? ”

“周秉义。”

“郝冬梅是你什么人? ”

“我嫂子。”

“那……刚才对不起了……”

“我也对不起了……”

“你姐夫这王八蛋,气死我了!”

女人说罢,转身往外便走。

周秉昆叫道:“别走啊!”

她在门口一转身,横眉竖目,怒道:“还想咋样?没够?来劲儿 了? ! ”

周秉昆窘迫地问道:“姐夫忘给我钥匙了,我走时怎么锁好门啊? ”

“想让我把钥匙留给你?休想!使劲儿把门带上就行!”

“砰”的一声门响,吓得周秉昆在床上一抖。他下了床,顾不得穿 鞋,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一条缝,见是黄昏时分,离天黑估计还有一个 多小时呢。

周秉昆回到床上,又仰躺下去,想再睡会儿,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屋里仍有一股香水与药水混合的味儿。他口中黏黏的,似乎残留着 那女人的唾液。他咂巴咂巴嘴,欠起身想吐一口,没发现纸巾,觉得不 应该直接往地板上吐,可口中的唾液经咂巴多了起来,无奈只得咽下去。

他想到了妻子郑娟。是的,妻子不是当年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女人 了,以后也永远不可能再是了。入狱那一年,她仍然接近是一朵盛开的 花。她的身体似乎是奇妙的加工器,善于将粗粮和家常菜进行细致加 工、分泌和提取精华,供给于血液,供给于皮肤,所以她的头发一向乌黑 乌黑,肌肤一向润滑润滑,脸庞也总是容光焕发。除了偶尔的忧愁,她 一向是乐观的,清贫的日子战胜不了她那种骨子里先天的乐观。他初 识她时,以为她是一个没法改变基因遗传的忧郁型的人儿。他们成了 夫妻以后,她变了,他才明白自己的看法大错特错,原来她是一个给点 儿阳光就灿烂的女人,以前的忧郁只不过是由于她几乎活在一种完全没 有希望的日子里,而她后来的乐观曾带给他以及他们清贫的生活多少欢 欣啊! 一九八九年后的十二年间,她每一次去探望他,他都能发现她比 上一次更憔悴了。如同一朵大丽花,秋天里隔几天便掉落一片花瓣…… 十二年,四千三百多天,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她的生命之花无可奈何、无 可救药地凋零了。他在没有她的日子里,身体却反而比任何时期都更加 强壮了。

他就要重新拥有她了。

她也要重新拥有他了。

她重新拥有的将是更加强壮的他,而他重新拥有的是一朵凋零的大 丽花,一位忧郁到骨头里的妻子。

也许,她仍是乐观的,但她的乐观已仅仅是一种信念了,大约再也 不会体现为满脸灿烂的笑容和感染力极强的笑声了。

周秉昆越想越难再合双眼,往事如电影般一桩桩在头脑中浮现起 来,历历在目,恍似昨日,想停下来都不可能。

周秉昆一跃而起,再次赤足下床,急切地东翻西找,口中喃喃自语:

“会有的,肯定会有的,再找找,再找找……”

周秉昆还真找到了半盒烟。于是,他光着身子坐在沙发上,大口大 口地吸,吸完一支,紧接着点了第二支……

他破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