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下部 第一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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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如果不是由于“文革”,她就不会与普通工人之家成了亲家,还 是光字片的工人之家。可既然独生女儿与人家儿子结为夫妻了,感情还 挺深,当妈的再觉得遗憾也不能硬拆散他们。怕亲家经常因为这样那样 的烦人事求到自己,她从没登过亲家的门,亲家公亲家母生前,她也从 没见过他们。至于女婿的弟弟,她同样从没见过。现在自己也快死了,她 忽然很想尽一点儿亲戚的能力,证明自己还是有人情味儿的。如果是干 部家与干部家成了亲家,哪有不权力互用的呢?还不是你家的事就是我 家的事,我家的事就是你家的事,互相利用心安理得吗?她说,别以为 她不清楚现在的官场风气,她清楚得很。正因为清楚,所以她不认为自 己对组织提出一点点个人要求有什么过分的……

那时,冬梅妈妈的身体已很虚弱,又说了那么多话,气喘吁吁,有点 儿上气不接下气了,眼角淌下泪来。

代表组织探望她的几个人又互相看了看,都暗松了一口气。他们起 初猜不到她会提出何种最后的要求,一个个心里直打鼓。听完她的话 后,大家都没了任何心理负担。

职位最高的领导握住她的手,弯下腰保证说:“老大姐,亲爱的老大 姐,您的要求丝毫也不过分。您放心吧,这事我们做得了主,不必汇报 请示,我们照办就是了!”

听姐夫蔡晓光讲罢,周秉昆半信半疑地问:“我嫂子知道吗? ”

蔡晓光说:“她当时在场,当然知道。”

周秉昆说:“可她最后一次看我时没说啊。”

蔡晓光说:“她是一个替别人着想的人,能跟你说那些吗? ”

周聪说:“我也一点儿都不知道。”

蔡晓光说:“那你就继续当成没影儿的事吧。”

周秉昆愣了片刻,又问姐夫:“可你不在现场,又怎么知道得那么详 细呢? ”

蔡晓光说:“我什么人啊!我朋友多啊,是医院一位在场的护士一句 句学给我听的。人家对你嫂子她妈挺崇敬的,没必要添油加醋。我呢,就 告诉她我是你姐夫,嘱咐她不要再对别人说了。”

蔡晓光说罢,吸起烟来。见周秉昆又发愣,给他递了一支。周秉昆 摇摇头,蔡晓光立刻想起,周秉昆在监狱里已经戒烟了。

周秉昆自言自语说:“就为了让我早出来一年,她老人家何苦那 样呢。”

蔡晓光说:“你这话就不对了。她能为你那样意义重大,证明她临终 前,还是打心眼里承认你们周家是她的亲戚了。”

周秉昆说:“我父母活着的时候,如果她能见见我父母,哪怕仅仅一 次,那我也比让我早出来一年更感激她。”

周聪说:“爸,你这话更不对了,不公平。据我所知,爷爷在亲家关 系上也从没有一点儿主动。”

周秉昆不由得扭头看儿子。

儿子反问说:“不是吗? ”

蔡晓光说:“你儿子这话才客观。秉昆,我认为,你该做的第一件事,那 就是约上你嫂子到老人家的坟上去祭奠祭奠。”

周秉昆说:“难道我不应该先去祭奠我父母吗? ”

蔡晓光说:“还是要先去祭奠你嫂子的母亲,两处墓地离得很近。如 果你听我的,也等于你间接表达了对你嫂子的感激。这世上,没有几个 当嫂子的经常探望自己服刑的小叔子。你不要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不 是的。”

周聪说:“同意。爸,咱俩一块儿去。”

蔡晓光说:“那我作陪。让周聪他妈也去,都去,坐我的车。”

秉昆说:“好,接受你俩的批评。儿子,就照你姑父的话办,你负责 联系你婶儿。”他忽然由在洗浴中心的事想到了妻弟光明,看着蔡晓光问: “光明如今在哪儿?干什么呢? ”

蔡晓光据灭烟,朝周聪抬抬下巴:“告诉你爸。”

周聪说:“姑父,还是你告诉的好。”

蔡晓光说:“同样一件事,怎么我告诉就好了呢?你家的事,别都让 我来向你爸汇报。”

周聪说:“我得去一下卫生间。”他借故躲开了。

蔡晓光说:“这孩子,狡猾狡猾的。”

周秉昆催促广姐夫快说,别让我着急。”

蔡晓光这才低声说:“光明他……出家了。”

周秉昆听了,顿时惊呆了,如同被浇铸在椅子上。

蔡晓光告诉他,“红霞洗浴中心”倒闭以后,春燕调到区里去当妇联 副主任了。除了她一个人安排得不错,其他人都被买断工龄,解除了合 同。光明不属于正式职工,他也就没有买断工龄那一说。他在“红霞洗 浴中心”做按摩师时,曾为一位老和尚治疗腰椎病的疼痛。老和尚是A 市郊区北普陀寺的住持,七十多岁了,法号洁灵。秉昆知道北普陀寺,相 传由江南名寺普陀寺的一名役僧云游到A市时创立。虽叫北普陀寺,却 小得多,与南方的普陀寺没法相提并论,只不过借用了 “普陀”二字而 已。在“文革”中,北普陀寺曾被红卫兵一把火烧得只剩了残垣断壁。“文 革”后,南普陀派遣洁灵和尚前来弘扬佛法,才逐渐恢复了香火。洁灵 法师挺惦记郑光明,获悉“红霞洗浴中心”倒闭的消息,便让两名和尚 将他接到了寺中。他问光明,如果寺里提供食宿,他愿不愿剃度为僧,在 寺中为大家免费按摩,解除疾苦。不知当时光明心里究竟怎么想,但可 以肯定,他是表示愿意,于是成了和尚,洁灵为他取了个法名叫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