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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蓉看到,眼泪分分明明地从面前这个大老爷们儿的眼中溢出,缓 缓在他脸上淌。
“车上躺着的是杜德海?”
“对,你怎么知道他名字? ”
“我……你们快上车吧!……”
周蓉还想说什么,嗓子发干,不能再说出话来。她下了树墩往前走。
两个男人中的一个在她背后喊:“前边戒严了!”
那几个人不是交警,而是公安人员。
她以为只是不许车辆通过,没想到连行人也不许通过。
她取出了工作证,说天这么冷,这条路是自己回学校最近的路。
公安们聚拢了头,其中一个按亮手电照她的工作证。
“哇,还是副教授!”
“没看出来,让她过去吧。”
“一位女同志,别让人家绕远了!”
他们就放她通行了。年轻的公安们表现出了对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副 教授的敬意,其中一个还向她敬了礼。
她加快脚步又往前走。忽然从一条横街的街口拥岀一群人,大约 三十多个,都穿工作服,无疑是工人。
一名工人问她:“过这条马路进对面胡同,能通到车站里不? ”
她说能,详细地告诉他们怎么拐又怎么拐,再由哪条街到哪条街,便 能通过一道便门进入车站里边。
“有时有人把门,有时没有。”她说完这句话继续走自己的路,以为 他们是某厂前往车站卸货的工人。车站装卸队的人数有限常常忙不过 来,一些工厂就派出工人卸本厂从外地运达的货物,这是常有的事。
她刚往前走了数步,听到背后有情况,转身看时,大吃一惊。从那 条小街口对着的胡同内拥出另一群人来,是公安人员,比工人们的人数 还多。他们手中都握着警棍,却并没向工人们挥打,只不过举着,举得 也不算高,手高至肩,警棍刚刚过头而已。
公安们将工人们又逼回了那条小街。
工人们再次拥出小街,反将公安们逼退。
然而,公安们的退是有策略的退,是呈扇形的退。即使一部分人退 进了胡同,大部分人还是在以扇形包围着工人,防止工人们斜刺里从马 路的两边跑散。
双方就那样你进我退、我进你退地冲撞着,却仅是肩与肩、胸膛与 胸膛的冲撞而已,一种都不发声的沉默的冲撞。
周蓉看呆了。一名公安走到她跟前,低声问:“干什么的? ”
她也低声说:“回家。”
公安又说:“没问你去哪儿,问你的身份。”
她又一次掏出工作证给对方看。
“这么晚了怎么不在家待着? ”
“串亲戚了。”
“快走,这没什么可看的。”
她接过工作证没走几步,被对方叫住了。
对方说:“跟我来。”
她问:“我怎么了? ”
对方说:“没怎么了,前边还有戒严的地方,怕你一个女同志回家不 方便。”
于是,她跟他走到一辆带斗的摩托旁。
“坐上吧。”
她略一犹豫,坐了上去。回头看时,见双方已不再是肩与肩、胸膛 与胸膛的冲撞了,开始交手了,却都沉默着,仿佛约法三章,不愿惊扰市 民人家。他们仍还不算打起来,确切的说法应该是“撕巴”,类似太极弟 子们的过招。
摩托开走后她问:“怎么回事? ”
对方装作没听到。
一路果然还有几处警戒线。
又见到了一场工人与公安的冲突,规模还更大一些。
摩托一直把她送到了大学后门前——门外也有警车和公安人员,铁 门密闭,门内聚集着一百多名学生,情绪都挺激动。
开摩托的公安人员扶着周蓉下了拖斗。
他向她敬礼后,恳切地说:“老师,希望你能做做同学们的思想工 作,冲动的行为往往会事与愿违的。”
她说:“可你并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问学生吧。”
那是一名严格遵守纪律的公安人员,显然不是普通一员。她谢过 后,望着他驾驶摩托远去。
她从学生们口中了解的情况是——几个工厂的工人组成了联合上访 团,要于今晚拦截列车前往北京,反映本省以及东北工业特别是重工业 企业面临的困境。公安机关奉命阻止,而学生们企图声援工人。
她问:“你们怎么知道的呢? ”
学生们皆顾左右而言他。
有几位老师在耐心地劝导学生们不能固执己见。
她也帮着劝了几句。
一位党办的女同志悄悄对她说:“有那坏学生的父亲就是上访团 的,肯定是他们鼓动的,注意识别出他们来。”
她说:“那样的学生也不见得就是坏学生,你千万别顺口说出来。”
对方说:“鼓动闹事当然就是坏学生哩,我才不会顺口说出来。”
忽然有一名学生指着周蓉大声说:“她是坐公安的摩托回来的,形迹 可疑,谁也别轻信她的话!”
离她近的学生一下子散开了,像看到奸细似的瞪着她。
她对党办的女同志苦笑道:“幸亏我并没说几句话。”
对方问:“还不够坏吗? ”
既然引起了怀疑,她也只有干脆一走了之。
天快亮时郝冬梅醒了,见丈夫不在身边,被子也少了一床。
她满腹狐疑地下了楼,见秉义穿着睡衣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吸烟o烟 灰缸里的烟头证明他已吸了五六支了。为了不让客厅里充满烟味儿,他 开了通风的小窗。那时候暖气已不太热了,再加上通风窗开着,客厅里 凉飕飕的,冬梅一进入客厅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秉义立刻由单人沙发上起身坐到双人沙发去了。
冬梅则把小通风窗关上了。
秉义双臂横伸展开被子,冬梅坐下后,他用被子裹住她。
她说:“别因为昨天晚上我对你厉害了几句就生我的气!”
他说:“没有
她说:“知道你压力大。如果你实在不愿再当下去,那就离开吧。不 过解铃还须系铃人,最好由我跟我妈说。”
秉义没吱声。
冬梅又说:“身体上的理由虽然是比较老套的理由,我替你想来想 去,似乎也只有这么一种理由了。究竟哪种病摆得到桌面上,我还没 想好。”
秉义终于开口说:“不,我想当,非常想当下去。”
冬梅转脸看着他,困惑得不吱声了。
“我只不过在想,目前这种情况之下,我这个书记该怎么当。”
冬梅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我得出国,到苏联去看看,今天就打出国报告。”秉义决心已下,说 得很坚定。
冬梅听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