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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谁再敢推三阻四敷衍塞责了。
常宇怀喜出望外地获得了整整一盒三十支杜冷丁,够用三十次。
见他高兴了,急诊室的值班医生小声向他透漏一一医院还有一 种进口的好药,止痛效果更好,副作用也小,只不过十三级以上的干 部才有资格用。如果有哪位大领导特批的条子,那也是完全可以例 外。他们医院为某大领导并非干部的老父亲用过,还由公费百分百报 销了……
常宇怀说:“谢了。这我们就很知足了,不敢有那种想法。人得见好 就收,不能厚颜无耻。”
常宇怀驾车回厂时,已在医院注射了一针杜冷丁的杜德海确实在后 座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一九八八年,杜冷丁是解除普通病人终末期剧痛的唯一神药。除了 让人神经麻醉再无任何别的医治作用,但并非一般享受公费医疗福利的 人容易买到。
陪他同去的那名工人替杜德海抱怨,说杜师傅的病起初只不过是胃 痛,吃不下饭,而厂卫生所给他开的却往往是苏打粉、酵母片、胃舒平之 类的药。杜师傅后来要求厂里批准他做一次钥餐造影,卫生所却为了缩 减医疗支出,一直不给他开许可证明,说他那是老毛病,没必要。没有 厂卫生所的证明,一名工人在正规医院是做不成公费颈餐造影的。等老 厂长过问都一年后了,晚了。
常宇怀训斥道:“你不说那些事我就不知道了?不许再对别人说!不 说那些不痛快? ”
那名工人说:“那当然,不说说心里就是不痛快哩!”
常宇怀突然来了个急刹车,车头险些撞着人。
他推开车门探出身,见是个头裹长围巾的女人。
尽管是个女人,由于心情郁闷,他还是骂了一句:“眼睛长脚底板上 了?找死的臭老娘们儿!”
那女人默默朝后退开了。
她是周蓉。
造成险情并不怪她。那是十字街口,她在过马路,而常宇怀开的车 转弯未减速。
车刚一开过去,她省过味儿来,追着车跑。她想看清车牌号,不为 别的,只为明天了解一下,是什么霸气的司机自己错了却怪别人,而且 开口骂人。了解清楚了也不是想怎么样,她不能忍受男人用粗话脏话骂 女人。而在男人骂女人的话中,最让她撮火的就是“臭老娘们儿”。这 是北方男人骂女人的惯常话。
她追着车跑完全是一种本能反应,如同蜜蜂想要蛰到侵犯了蜂巢的 熊——“女人”二字是她性别意识中的蜂巢。
她自然追不上,追了十几步也就站住了。倒没喘,她年轻时热爱体 育,经常长跑,从事体力劳动。她站在人行道边,望着远去的“上海”牌 小汽车觉得自己的冲动行为好生可笑。
偏偏那辆车没能一直往前开,被几个人拦住了,从身姿上看,像交 警。“上海”没辙,费力地掉头开回来了。
她真的笑了。
当“上海”快开近时,她迈下人行道拦住了它。
车一停,她上前拉开了车门。
“刚才哪位先生骂我臭老娘们儿来着? ”
常宇怀明知错在自己,双手握住方向盘,目视前方,不接话,也不动。
“后边还躺一个喝醉了的,肯定是你们领导啰,那我可得记下车牌 号,否则白挨骂了。”她把车门关上,一手扶着车灯那儿,弯下腰看车牌。
车门哆的一响,那名工人下车了。
他说:“对不起,我们认错行不?送一名工友去医院来着,看病不 顺,心里烦。”
用小车送一名工人去看病?这事她不信。
“我不难为你们,告诉我你们是哪个厂的,是哪位领导的车,之后你 们走你们的,我走我的。”她靠住了车头,以为自己遇到的事与某些干部 的酗酒成瘾寻欢作乐有关。企业如此艰难,那些现象令她深恶痛绝。有 时,她想象如果在古代,自己可能就是铲除贪官腐吏的侠女。
车门又够的一响,常宇怀也跳了下来。他左右看看,见人行道上有 个树墩,跨到周蓉跟前,双手往她腋下一插,像叉车叉起物件似的,伸直 两臂,把她平移轻放在树墩上了。
这么一来,他和她就一般高了。
周蓉一点儿都没怕。她自幼就是个胆大心细的人,看出对方并非凶 徒,何况前方不远那几名交警的身影还在路上走动——她一时反倒好奇 起来了,想明白对方到底要干什么。
“我们是军工厂的,这是我们党委书记的车,不像你想的那样车上躺
的是一个醉鬼。”
常宇怀一分钟就把自己情绪恶劣的原因说清楚了,保卫工作者当到 处长那一级普遍都有这种陈述水平。
人高马大的他从头上抓下帽子,最后说:“不管你是何方神圣,不管 你是多么的惹不起,我希望你能多少发点儿慈悲心。我们工人阶级眼下 认栽了,任何人都是我们惹不起的人了。偏巧惹着你这位不好惹的算我 们有眼无珠一一你扇我吧!扇够了请忘记今晚的事,千万不要给我们的 书记再制造麻烦。他刚上任,面临的麻烦已经不少,全厂三千几百号人 还指望他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