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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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昆有点儿明白了,心情却更加牺惶。他经常想起常进步说过的一 句话:“有种不祥的感觉。”

在“和顺楼”,他渐渐变成了一个话语很少的观察者、倾听者。令人 忧虑的现象看得多了,对现实失望、不满的牢骚听得多了,便有种不祥 的感觉。

一天,他把自己的感觉对师父说了,问自己的感觉是不是成问题?

白笑川吸着烟斗沉吟地回答:“来咱们这里的可都不是普通工人和 老百姓。连来咱们这里的人都一个个牢骚满腹,你有那种不祥的感觉实 属正常,没有不成白痴了吗? ”

他问:“师父你有什么感觉呢? ”

师父说:“还是不告诉你的好。”

他非逼着师父实说不可。

师父无奈,小声说:“地火在运行,只怕中国将要遭遇一劫。”

白笑川的话让周秉昆心慌意乱了一整天。第二天一忙,他把师父那 句令人不安的话忘了,又恢复了 “和顺楼”副经理的常态。

春燕她二姐也成了 “和顺楼”的服务员。她上班的制锁小厂刚刚宣 布要黄了,秉昆听说后,毫不犹豫把一个名额给在她名下。她与国庆他 姐都是返城知青,同样有任劳任怨的本色,关系自然也处得好。有她俩 带着服务员,秉昆省了不少心。副经理与她俩有间接亲密关系,她俩的 工作做得无可挑剔。秉昆自己手中还剩下的一个名额,加上师父让给他 的三个名额总共四个名额,他全部照顾给光字片的人家了。光字片人家 的儿女们,不管是后来返城的还是当年留城的,多数是些小厂的工人。那 些小厂底子都很薄,一倒闭连点儿抚恤金也发不出来,工人们的命运着 实可怜。一想自己让几个失业工人又有工作了,秉昆心里备觉欣慰。

“和顺楼”头一个月的纯利润相当不错,这让韩社长非常高兴,却也 叹息面积还是小,包间还是少O韩社长与以前判若两人,知道体恤员工,批 了一笔钱给员工们发奖金。虽然不多,员工们欢欣鼓舞。春燕和国庆都 亲自到秉昆家表达了谢意,光字片几家街坊的人见了秉昆也视为恩人似 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什么年头啊,一般老百姓人家的子女居然有了 份还发奖金的工作,多大的幸运啊!

韩社长及时发现了问题——那就是收了不少白条。

他说:“这可不行,国企欠账,赖起来咱们干没辙,逼急了钱要不到 手还会惹一肚子气,我可太了解他们了!”

白笑川深有同感地说:“是啊!”

于是,韩社长说:“以后六亲不认,一律不收白条!”

秉昆试探地问:“可不可以写在大红纸上,贴在一进门的墙上,声明 在先,只有经过董事长亲批,否则一律不准打白条? ”

韩社长说:“可以!怎么不可以?就那么写!就那么贴!凡到这儿 来的,没有我得罪不起的。秉昆你该板脸的时候,学着把脸给我板起来!”

倒也无须秉昆板脸,声明一贴,白条果然少了,生意却照样兴隆。

白笑川困惑地说:“我真是奇了怪了,来咱们这儿的人经常抱怨各自 的厂穷得叮当响,可吃喝起来却总是不差钱,哪儿来的呢? ”

秉昆说:“我听他们讲,自己厂里有车床、设备、库存的原材料可卖,他 们宴请的一些南方客人挺感兴趣。”

“原来如此。”白笑川只说了四个字,低头寻思着走了。

周秉义也光临了一次“和顺楼”,宴请的是苏联某市的文化官员。他 就要走马上任了,也想通了,决定义无反顾地服从组织安排。苏联某市 与本市结为友好城市,上一次对方的文化官员们来时他参与过接待,此 次便由他出面接待,算是给他文化厅副职岗位画一个句号。

周秉义出现在弟弟面前时身着西服领带,精神饱满,神采奕奕。显 然,他要把那句号画得圆圆的。

 秉昆问哥哥秉义:“看到门口的告示了? ” 秉义说:“放心,我是外事宴请,不打白条。

秉昆说:“那谁向我付现金? ”

秉义说:“现金容易贪污,我签支票。”

秉昆犹疑起来。

秉义又说:“你别把现实估计得一团糟,政府的支票不同于白条。”

秉昆这才说:“好,保证服务到位。”

听服务员汇报来了位文化厅的领导,白笑川猜到了是周秉义,特意 洗了把脸,梳了梳头发,也换了身西装系上领带,主动前去助兴。

这让秉义感到特别愉快。

秉义俄语好得很,根本没带翻译,他用熟练的俄语与苏联的文化使 者们谈普希金、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契诃夫、高尔基和马雅可夫斯基,背 《静静的顿河》《复活》的片段,表达对《青年近卫军》《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七天七夜》《叶尔绍夫兄弟》等苏联小说的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