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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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昆说:“我也不是党员。”

郑娟说:“你不同。你是她干哥,长兄如父,相当于家长。”

秉昆觉得她的话也对,就没惊动国庆和赶超。

清官难断家务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秉昆听后,认为矛盾 是表面现象,问题的焦点是因为德宝他爸的医药费报销不成。德宝他爸 退休前是糕点厂的,工厂快倒闭了,根本拿不出钱来给他们报销。

德宝说:“秉昆你清楚的,咱们哥儿几个都是拥护改革的。咱们年 轻,本指望改革能多少带给咱们点儿利益,哪承想改成了这!”

秉昆叹道:“所以号召工人阶级要咬紧牙关忍住阵痛啊!”

德宝看着他愣了愣,气闷地说:“我忘了,你已经不是我们工人阶 级的一分子了。他妈的,真不知还会怎么个痛法!更不知这阵痛会有 多长!”

秉昆也不挑他话中带刺,同情地摇摇头。

春燕则在干哥面前哭诉委屈,她说自己这党支部书记兼经理多么 多么不易。上边断奶,自负盈亏,自己脑子里整天只有一个字,那就是 “钱”。一个大众洗澡的地方每月靠收澡票能收进几个钱呢?算上退休的 三十多个员工,如果到月底发不出工资和退休金的话,她这经理那就没 脸当了。创收创收,大众洗澡的地方怎么个创收法呢?她亲自招进了几 名按摩女,带来了新气象,可有关方面勒令她限日辞退,认为有低俗涉 黄之嫌,搞得她在员工眼里特丢面子。

她说:“干哥,我的主张不是上策,也不是中策,可在我这儿也没什 么上中策呀!儿子上中学了,如今供一个学生花钱多,德宝不当家不知 柴米贵。他父子俩一看着我笑,我就知道又要伸手要钱了,心里紧张。从 家到单位,从单位到家,我最不想听到的就是钱字!现在又欠下一屁股 债,我做梦都梦到有人上单位催我还钱。背着一屁股债过日子我太受不 了啦,只怕哪天会精神崩溃了。”

因为两家关系亲近,不同于一般街坊,春燕没哥,确实挺把他这个 干哥当回事,更因为若不是春燕为光明安排了一份工作,不但光明没了 人生出路,自己和郑娟也必将愁得整夜睡不着觉……

秉昆对春燕是有特殊感情的。要不是郑娟坐在旁边,他会以某种肢 体语言向春燕表达怜惜的,比如亲她一下,抱她一会儿。

送走春燕,秉昆吸着烟,握着笔,面对几页纸托腮凝思,似乎要进入 曲艺创作状态。

郑娟奇怪地问他打算写什么。

他说要想出解决春燕两口子矛盾的办法来。

郑娟积极参与意见,当晚夫妻二人商量出了一套方案一一让春燕 大姐一家三口住到德宝婚前的家里去,让德宝母亲和德宝两口子共同 生活。春燕的大姐和姐夫带着儿子返城后,恰逢春燕和德宝刚搬入春 燕侥幸分到的房子里,她大姐一家三口不失时机地与春燕爸妈住到了 一起。她大姐夫的弟弟是秉昆的同代人,也做了父亲,与父母住在一 起。春燕大姐夫当时还没落实工作,只得住到了岳父母家,像曹德宝 当年那样。区别在于,德宝当年是有言在先的倒插门女婿,住得心安 理得。春燕大姐夫拒绝倒插门,对春燕爸妈有些无理,在春燕大姐面 前也颜面扫地q春燕大姐的儿子比春燕的儿子大一岁,总是欺负小表 弟。春燕特别不喜欢那大外甥,对大姐和姐夫也很有意见,一赌气把 自己儿子送到爷爷奶奶家了。从此,春燕大姐一家三口成了她爸妈家 的“钉子户”。这种情况下,春燕的二姐一直认为他们把自己一家三口 的利益侵占了。

春燕的二姐一家三口属于返城很晩的知青家庭。她二姐原以为返 城后,她大姐一家三口会自觉地从父母家搬走,让自己一家三口也沾 沾父母的光。那确实是相当沾光的事,无须花钱租房,女儿还可以由 姥姥带着,省不少心。若以民间的亲情法则来裁决,哥哥姐姐应该礼 让弟弟妹妹,但春燕的大姐和姐夫都毫无谦让的姿态,他们依据的先 来后到先占先有的丛林法则。春燕大姐还有一条理由,大妹夫父母家 的两间屋比她们父母家的两间屋大一些,尽管只不过大五六平方米,那 也终究是大。大妹夫父母家除了两位老人,只有大妹夫的妹妹。大姐 认为,大妹妹一家完全可以直接从北大荒回到公婆家。这一条理由却 是打折扣的,不是硬道理一一大妹妹那小姑子是老姑娘,样子长得倒 还可以,性格却很刁钻,除了她父母,别人很难相处。

春燕二姐很怵小姑子,以往每次探家都不愿到公婆家去,不想见着 小姑子,她丈夫也拿妹妹没辙。由于大姐和姐夫坚守不让,二姐和二姐 夫只得住到二姐夫的父母家。当然,他们是可以租房子住的,但二姐 看重钱,何况房租又涨了,每月三十多元一小间房的房租,的确会严重 影响他们三口之家的生活。每月支出令自己心口疼的一笔钱租房子,还 是每日直面小姑子冷若冰霜的脸色,两害相较取其轻,二姐宁肯虎穴 暂屈身,也不愿另寻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