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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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国庆的姐姐和赶超的妹妹安排工作前,跟她商议,她也强烈希 望参加工作。

他说:“那不好办吧?谁来照顾妈和聪聪呢? ”

她与春燕妈聊过自己的想法,春燕妈愿意成全她。

他哄她:“工作会有的,肯定会有的,而且会是你十分喜欢的工作。我 发誓,不久的将来,我一定能让你的愿望实现,信不? ”

她高兴地说:“信。”

以后,她就再没提过要出去工作的想法。

秉昆对妻子有了新的认识,他觉得她是很少见的一类女子,只要承 诺是她完全信赖的人做出的,她就可以靠着承诺达到幸福状态。即使那 些承诺半真半假、并无兑现的可能,但只要郑重其事,她便备觉幸福。只 要有一个个承诺,她的幸福状态便可持续。她要求兑现承诺的意识特别 淡薄,几近于零,似乎认为承诺是一回事,兑现是另一回事;只要做出承 诺的人自己并未声明收回承诺,那承诺便确确实实存在。而新的承诺,又 会让她自然而然地忘记前一个承诺,正如他刚刚向她承诺要与她相亲相 爱地再活一百年,她便幸福无边地偎在他怀里睡了过去。他不清楚她为 什么会这样,却庆幸有她这样一个容易满足的妻子。国庆和赶超都曾向 他抱怨过,他俩的妻子常常迫使他们做出承诺,随之便会因不能兑现而 唠唠叨叨别别扭扭,而秉昆却从没有过这种烦恼。她总是自觉地以自己 目前的生活去比照她在太平胡同的生活,丝毫也没有不幸福的理由。

想到她这种贤惠善良天真喜乐,他不禁吻她的肩,也不禁觉得在这 么一个夜晚,在这么一个家中,在不凉不热温暖适度的小火炕上,搂着 这个叫郑娟的散发着沐浴液香味的滑溜溜的女人,自己肯定是共乐区最 幸福的丈夫。他已经受到她严重影响方面他愿意幸福着她的幸

福,一方面却又本能地认为幸福不应该仅仅如此,所以他也在抗拒她的 影响。在本能的排斥与不知不觉的接受之间,他时常很是纠结。

秉昆曾以妻子郑娟为原型创作了一段相声,名曰《伟大的公民》。他 想象自己是一位国王,子民们全都是郑娟这样的,而大臣和谋士们只要 出谋划策,证明他不愧是一位好国王,并由他择机向全国宣布,子民们 便都兴高采烈,而他则如鱼得水……

白笑川看了后,小手指挠着腮帮子说:“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了,这样吧,再请个比我水平高的人来替你把把关。”

于是邵敬文便出现了。

邵敬文看后,五指轻点着桌面说:“相当有趣。”

他一听笑了。

不料邵敬文又来了一句:“也相当反动。”

他的笑难以迅速从脸上收拾干净,只剩下难堪了。

邵敬文接着说:“既然要听我的意见,我就不能当着君子说假话。秉 昆,我不是指你本人反动,我是指这个段子太黑了,黑色幽默的黑。你 的主观创作动机肯定是出于娱乐人的目的,但太容易让人产生过度联 想。一旦成为作品,客观效果与主观动机背道而驰,这也是常有的文艺 现象,这一点你一定要考虑O不是仅供参考,作为朋友,希望你务必考虑。” 秉昆虚心地点头不止。

白笑川说:“敬文,你看能否抢救一下,改成’伟大的妻子’如何? ” 邵敬文沉吟着说:“世上固然有伟大妻子,但她们往往是做出了伟大 之事的妻子。这相声中的妻子,并没什么伟大之处,伟大从何说起呢? 还是个黑。”

秉昆说:“改成’可爱的妻子’呢? ”

邵敬文说:“又太一般化了,没有什么可寻思的了。”

白笑川说:“改成’我那奇葩老婆’怎么样?印在节目单上,估计会 让观众对表演有期待。”

邵敬文说:“这命名有点儿意思,但不是改了题目就完全不黑了。内 容的黑是根本性问题——秉昆你能不能把妻子的精神往雷锋精神上靠一 靠?那这个段子的思想进步性不就突显出来了吗?雷锋是主张在生活上 向低水平看齐的哩!”

秉昆诚心诚意地说:“我试试。”

邵敬文说:“改好了,先找两个人预演几次,别急着正式演出。一定 要通知我来听一次。作为朋友,这个段子我还是要替你们把关的。”

秉昆改了三稿,亲自担任逗眼,请一位特善于捧眼的相声演员和自 己搭档,劳驾邵敬文听了一次实际效果。

邵敬文听罢,严肃地说:“笑川老师,秉昆,我的主张是,这个段子,咱 们自己就把它毙了吧。一经表演,更黑了。那是种化不开的黑,咱们对 党对国家都是心很红的人,干吗演这类让人产生误解的相声呢? ” 白笑川就说:“那由我来决定。秉昆,我得毙了它,你不许怪我。” 秉昆虽有几分不服,但也不好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