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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赔着小心与父亲交谈的,她多么希望父亲能为她辛苦而来,高 兴而去呀。但作为女儿,那也不能父亲问什么才回答什么,父亲不问就 不主动找话说啊!何况,父亲还没问过什么呢!不承想,就因为自己主动与父亲多交谈了几句,竟惹得父亲出其不 意地发了大火!
她不安地满眼含泪了。
“你衣服上边绣那个东西,怎么回事? ”——周志刚终于开口问女 儿第二个问题了。他一直想问,却一直不知该怎么问才好,怕万一一问,问 到了女儿的痛处,迫使她讲出尴尬的事来。他见到过某些被划入另册的 人的衣服上缝块白布,白布上写着“地富反坏右”五字中的某字,却从 没见过工作服上绣只花蝴蝶的事。
他一直在猜测,那花蝴蝶对女儿的政治身份和名声究竟是何种意义。
蝴蝶与风花雪月有关,这让他的猜测一度往男女之事偏过去。转 而一想,女儿那是何等规矩正派的一个女儿,绝不会做出丢人现眼的事 啊,一忍再忍地忍住没问。
他生气了,顾不了许多,单刀直入地开口便问。
周蓉心里也在不断地猜测这位父亲。
那年头将许多人都弄得疑神疑鬼,父母儿女之间往往也难排除疑心。
她如同受了奇耻大辱地说:“爸,你想错了。”
他训斥道:“我没怎么想!我要听你自己说!”
周蓉告诉他,工作服是她求老支书走后门从“大三线”人手中买的,因 为结实,耐穿。指挥部有明文规定,“大三线”人是可以把自己节省下的 工作服卖给当地老乡的,但工区番号必须用颜料涂去,或缝一小块布盖 住。她没那么做,觉得难看,就自己绣上了只蝴蝶。
周志刚这才释疑,暗舒了一口长气。
他的心态却并没完全放松下来,继续训斥女儿:“不许你了解那些用 不着你了解的事!不许你纪什么实!毛主席在北京什么都了解!他老人 家有千里眼、顺风耳,全中国根本没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他目前是在用 主要精力抓头等大事,顾不上管咱们这些凡夫俗子才着急的事。连这点 儿起码的政治头脑你都没有吗?说到底,这个村子能收下你那就是你的
万幸!你别不识好歹想这样想那样,企图做胆大包天的事。扣你一顶对 现实不满的帽子那还是轻的!他姓冯的已经那样了,难道你也想有样学 样,和他一块儿破罐子破摔吗? ”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周蓉屏息敛气,呆呆地看着父亲无言以对。父亲已经把话说得那么 重了,她不敢再说半句。自从岀生以来,她从没见父亲的样子如此令人 畏惧,也从没听父亲一口气说过那么多夹枪带棒的话。父亲说话一向简 短,特别是对儿女说话,点到为止,最重的话无非就是——“还用我再 说什么吗? ”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但她刚听到的却还不是父亲最严厉的话。
父亲突然喝道:“跪下!”
周蓉浑身一哆嗦,备感屈辱地跪下了。刚见到父亲时她那一跪是身 不由己,此时她却跪得有几分不情愿。
她低下头,听到父亲冷冷地说:“周蓉,你给我发誓!”
她也语调冷冷地问:“发什么誓? ”
周志刚说:“我要你冲着咱们周家祖先的在天之灵发誓,为了你哥和 你弟,主要是为了他俩,也为了你妈,她最疼你这个女儿,为不为我无所 谓,我都什么岁数了,摊上多不好的事都不在乎。为了他们,你要发誓,断 绝了你刚才说的那些混账想法,发誓一辈子不再动那么做的念头!”
周蓉犯了倔劲儿,一言不发。
周志刚以悲怆的语调说:“你哥和你弟,他们的人生还长远,我不允 许因为你不负责任牵连了他俩。你妈心脏不好,你要是再一出事,你妈 还活得成活不成那就难说了。我还是那句话,你为不为我这个父亲考虑 无所谓。你为不为你自己考虑随你的便,但如果那样,你就要与我们这 个家庭脱离关系!”
周蓉像哑巴,仍低着头不吭声,只是流泪不止。
“你发誓还是不发誓啊? ”周志刚大吼起来。
“爸爸,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周蓉也喊起来,紧接着往起一站,瞪 着父亲也发脾气了,“我不就是想要主动找个话题,跟你聊点儿别的吗? 只说我自己那点事儿你爱听吗?你爱听我也不想只说那些!我的事它不 过就是那么件事!到现在为止并没连累哪一位亲人!更没连累你继续当 模范工人!真有连累的那一天,我会跟咱们这个家彻底脱离关系的!我 会当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从此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我认了,对不起 哪位亲人了,我来生做牛做马报答谁!我的做法有错不假,但对哪一位 亲人都没罪!对你这位父亲也没罪!从一见到你,我就句句话赔着小心 跟你说,只因为那么几句我随口说说的话,你就逮着机会对我凶起来没 完了?你心里对我还有多少怨恨,趁我先生没回来,一股脑儿都冲我发 泄完了吧!”她捂脸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