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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后周身发热,凉风一激,打了个寒噤,酒彻底醒了。
林蔚踩着风往回走。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抹肩白裙,露出两截纤细匀称的锁骨,卷发聚在颈间,颔首之际遮住半张脸,酒后面色氤氲,衬得她有种妖异的迷离美。
路遇一两个不怀好意的男人,对她欢快地吹口哨。
她抖了抖,迅速躲开。
步子更快了些。
林蔚沿着路边走,想顺便看看有没有出租车。
喝了酒,车扔在不远,没法开,只能打车回去。
忽地,一声轻快的口哨。
身畔停下辆白色宝马,开车的男人滑下车窗,轻佻一笑,“多少钱?”
酒后脑神经也慢了半拍,林蔚没反应过来,不知不觉停住脚步,“什么多少钱?”
宝马男笑意更浓:“你这么漂亮,地方可以你选。”
“……”
她拧着眉,羞愤交加。
“——滚蛋!”
一声男人的怒喝,紧接着,她身前横过来一条手臂。
男人将她向后一拢,坠入一个坚实的怀抱,温热的气息把她紧紧包裹住。
他又在她头顶出声:“回去问问你妈多少钱?”
“凶你妈啊?傻逼!”
宝马男悻悻地瞪了许嘉川一眼,油门一踩飞也似地溜了。
“你放开……”
林蔚又一次把他推开。
许嘉川怀中一空,不由分说把她拽回来。
他扬起手臂,主动把外套递给她:“衣服。”
“……”她愣了愣,下意识想说的“谢谢”哽在喉中。
顿了顿,又甩身要走。
他带过手臂,迅速将她拉回,声音冷冽,“林蔚,你躲我?”
林蔚生得瘦弱纤细,耐不过他这样大的力气。
“我没有……”
他半拥住一片沁香的柔软,半个怀抱都是热乎的。
不由地气息压低了,他俯身过来,凝视着她,好像要把她七年的变化尽收眼底。
“……”
她心惊阵阵,话都说不出了。
从她记事起,许嘉川就活跃在自己的人生里,他的霸道和戾气,她太熟悉了。
她对他这副乖戾模样她并不称奇,甚至还有些,久违。
久违了。
真的是他。
“你躲哪儿去?街就这么长点。”
他牵起她往停车坪的方向走,力气大得要死。
她挣脱不得,边跳脚边喊:“你放开我!”
连呼三声,声嘶力竭。
他没说话,一直带她走到辆黑色吉普旁,扬了下手臂,稍一松手。
“……”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仰栽在车头上,巨大的保险杠硌得她骨头生疼。
“喂……”她呲牙咧嘴:“你干嘛啊?”
“不是你叫我放开你?”他弯着唇,神情半明半昧,“我放开了啊。”
“……”
她哑口无言。
“还要我放开么?”他的一双眼黑得深沉,唇角沾着笑,“以前不是你抱着我不撒手?忘了?”
林蔚算是怕了他了:“……你到底要干嘛?”
许嘉川冷冷横她一眼,转身上车:“上车!”
颐指气使的口气,实在熟悉。
林蔚悻悻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车的方位,嗫嚅着:“我自己有车的……”
“你喝酒了,嫌命不够长?”
“……”
许嘉川又把车前灯打开,恶作剧似的。
巨大刺目的光束把她包裹住,她直捂眼睛。
而他像个彻底恶作剧成功了的孩子,咧着嘴笑,“快点儿啊,我今天心情不错,顺便送你回家。”
“……”她向自己车的方向望了眼,“不用……”
他笑了,倒是惬意了,靠在车窗上点了根烟,
“行,那就这么耗着吧。”
她不走,他也不准备走。
她懊糟得很,从包里掏手机给蒋一頔打电话。
那头热火朝天,还没说两句,蒋一頔那个缺心眼的就挂了。
许嘉川嘬了口烟,哂笑:“求救呢?”
“……”
“我又不会对你干什么,你怕什么?”
“……”
“有人送你回去吗?”
“我打……打车吧。”
许嘉川轻笑,“刚才那男的看你什么眼神,忘了?”
“……”
他捻灭了烟,又喊她了:“上不上来,我倒数了啊?”
……真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以前不懂事的时候,他总惹她哭,然后乐不可支地弹她脑瓜嘣儿:“蔚蔚,叫声嘉川哥哥,就给你糖吃。”
她性子不若他反骨,等他数三声,温顺地跟在屁股后面喊他“嘉川哥哥”。
喊到他眉开眼笑,糖没怎么吃,脑瓜嘣儿倒又挨了不少。
存心捉弄她。
“三。”
“二。”
“一点五啊——”
“别数了!走。”
林蔚疾步上前,一把拉开后侧车门。
真是怕了他了。
他笑声愉悦,又对她颐指气使,“坐后头干什么?过来,跟我坐前边儿。”
“……”
夜风凛凛,她在车外瑟抖。
站了一会儿站不住了,她也向来拗不过他,只得乖乖照做。
吉普的底盘厚重且稳,且高。
林蔚抬腿上车时,凉风掠过腿际,一股子寒凉在她下半身流窜。
就算是她穿了外套,也奈何不住风往身下的裙中钻。
林蔚哆嗦一下坐上去,忽地迎面扔过一件外套。
宽且大,像是他的尺码,沾着陌生的气息,罩在她光裸的腿上。
她囫囵想拨开,“这个……”
他眉眼弯弯,哼笑着:“你逞什么能呢?盖盖吧,大冷天穿这么点儿。”
一直到坐上来,她没动弹了。
外套就那样搁在自己腿面,渐渐把冰冷的皮肤捂热了。
他又打开空调,车内慢慢暖和了,他才缓缓发动车子。
周遭夜色一路后移,车很快驶出这条街,奔入宽阔的马路。
霓虹如光河,月色如水。
坐到车里,他们一路上却没什么话。
上了高架,他问:“还冷吗?”
“不冷了。”她怔然摇头。
他声线又柔和了一度:“你家在哪?”
“我家在哪你不知道?”
他偏头冷冷觑她,轻嗤:“你不是搬出去了?”
“……”她哽了哽,闷声说:“软件园背后,盛景公寓。”
他扬唇一笑:“哦,离我们院还挺近的啊。”
“……”
车下了高架,他熟练地打了两圈方向,又驶入条平直通明的马路。
外面的灯光愈发明亮,暖柔的灿黄色溢入,洒在他脸上,弱化了一向凌厉分明的线条,柔和很多。
“那个……”她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哑,“三院吗?”
前段时间听父母说起他回国了,在市三院产科入职。
起先她不信。
她无法想象那样一个一身戾气的许嘉川,居然成了个济世救人的医生——还在产科?
“嗯。”
他又打了半圈方向,往前行驶一段,遇到一个红灯。车身刹住,平稳停下,撞破眼前一片葳蕤绸密的万家灯火。
“为什么当产科大夫?”
“调剂的,我无所谓。”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一幢七八层的高楼:
“要到了。”
她没头没脑地问:“三院,产科?”
“是啊,”他偏头低笑,对她这种将信将疑的语气没感到意外,半开玩笑似的说,“要找我做手术啊?”
“……不是。”她低头,扯了扯唇,“我又没怀孕。”
“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
他迟疑着,“你跟晟夏……”
她一口咬过,“早分了。”
头顶的红灯跳着数字,他盯了一会儿。
“对了,我听我妈说了你的事儿。她不是把方行止介绍给你了吗,你们见过面了吗?相处的怎么样?”
“方行止?”
她讶然重复,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颇感诧异。
“他是我二表哥。”
方阿姨是许嘉川的妈妈,而方行止是作为“方阿姨亲戚家的孩子”被介绍给她的。
算起来他们的确是亲戚关系。
许嘉川从自己的人生中淡去太久,她没想到过这层关系。
“还可以。”
——还可以。
他愣了愣。
抬头看着天边那轮弯月,心上像被挖空了一块。
从前别人问起林蔚,许嘉川怎么样,林蔚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很讨厌。”
还可以和很讨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形容词。
红灯跳绿后,他脚步陡然下沉,忽地加快车速,风驰电掣,向公寓大楼飞去。
她被迅猛的车速骇得心脏狂跳。
半分钟不到,车身一顿,又平稳落地。
她跟随惯性向前一搡,缓缓把魂魄拉回来。
带回一车寂静。
他平视前方,一言不发,利落的发扎挠着眼睫,刺儿一样。
她的一句“还可以”,像根倒刺,扎在他心底茁壮发芽。
她准备下车:“我先走了……今晚,谢谢你了。”
“林蔚,”
门开一半,他倏忽在身后叫住她。
她怔然回头,看到他半个人溺入黑暗。
轮廓阴暗,看不清表情。
她的脸迎着月光,一双眼清澈如潭,没了酒后的艳丽与娇酣,盛着两湾冷柔。
把他的心都溶化。
他哑声道,
“下回,别躲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