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们的女儿谈话 第十一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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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少应该是个自我欣赏的人。我,这么精明,这么计较,却被别的小子——这位剪出来的先生稀里马虎代表了一生。这种事不知道还好,知道了,满腔悲痛。也不想干什么,电影已经放完了,表演也受到认可,也不打算改变观众的印象了,就想看一眼自己本来的样子。我的世界观认为,每个人都是带着一副原形来到这个世界的,在这个世界被描绘为一个人,走的时候要洗尽粉黛,不然你就丢了原形,再也找不到来路。

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这张老脸,带着一世的酒色财气,脑门上刻着两个字:坏人。洗也洗不掉。

我是坏人吗?不是。我是好人吗?不是。我是没心肝的人吗?不是。可是我的心肝都表现在哪儿了?看不到。我有没有可能出演另一个角色,满脸灰尘的,把人民写在脑门上的,演一个诚恳的人,与苦难同行的人?有。但是真到要我选本子的时候,放下一个拍得还算顺而且肯定赚钱的片子,接一个主旋律,农村片,到最穷的地方去,出不了名,挣不着钱,没有美女,天天和最脏最难看的人一起演戏,演他们,还要忍受他们的不会演和演不好,忍受肯定少不了的当地小官吏的刁难和所有穷人的不便——暴发户土大款的狗冲我叫倒是无所谓。而且是连续剧,要一直演下去,不许不耐烦,不许不高兴,不许唠叨,不许瞧不起人,要把所有戏中人演成朋友演成亲人——我连自己家人都没当朋友。有没有这个决心上这个剧组?——没有。

我仔细算过自己的账,把估计可以忍受的列了一个表:吃的差点可以——反正现在也都吃腻了。穿得破点可以——反正我也不是以貌取胜。住的差点可以——只要遮风避雨,没空调没热水曾经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有。没汽车可以——反正哪儿也不准备去了。没电话可以——有也是多事,诚心送钱给我怎么也能摸得到。没网可以——天下无大事无非是些空欢喜和空悲切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没书可以——基本无好书可以拿聊天替。没音乐有点问题,也可以吧——去听青蛙叫。没朋友可以——就跟谁真有过朋友似的。没女朋友可不可以?素一点,似乎也可以想象。脏无所谓,只要不得肝炎。不洗澡无所谓,只要不长股癣。苍蝇蚊子叮一个月也就习惯了,只要皮肤不化脓。但应该让吃饱,至少三天一饱——这是我试过的极限,再长就不坚强了。夏天穿渔网都行,也是一种风格。冬天一定要有一件棉袄和一双棉鞋,破旧脏都没关系,挨冻太难受了,一定要冻死我也行,但别让我生冻疮,我最怕脚指头生冻疮。实在没条件,也行,也能忍,忍到习惯。

不能忍受的,永远这个样子,一点改善都没有,一点希望都没有,时间一天天过去,情况一天比一天更糟,别人都走了,自己留在下面,本来是一场义举,结果成了自己的命。进城已经是个土鳖,进饭馆就哆嗦,看见汽车过来就跑,差点挨了撞还停下来回头冲人笑。过去的房子让人家住了。过去的女朋友住别人家了。看见你一副心疼的样子什么也不好说了只会给你钱。什么傻逼都能关心你一番,聊什么都跟你解释两句,给你碗里夹菜让你多吃一点,背过身去和别人聊你。这样搞下去,搞几十年,真不知道把我搞成什么样子,还会不会坐在这里摆一片马后炮分析自己,因为缺乏同情心自责?就数我过得不好,就数我招人同情,我还——谁还不都得劝我歇会儿?这样一个老头,还是我,就这个水平,到这个年龄,接近完蛋,会觉得这样搞一生很快乐,十分欣赏自己,佩服自己,觉得自己俯仰无愧,对自己很满意,站在这里哈哈大笑吗?你不能认为穷人不痛苦吧?

咪咪方:你跟我说话呢?我还以为你跟自己说话呢。您问我呢?我还以为您问自己呢。我从不认为穷人不痛苦。也不认为穷人就是土鳖,存在的目的就是招人同情,那是你,心里有个土鳖。说来说去,还是不能忍受不如别人,被人瞧不起,对别人的目光还是很在乎,还是要一个社会地位。做的事情都是给别人看的。

老王:还是痛苦。不和穷人同命运叫站着说话不腰疼,跟穷人同命运就是变成穷人。苦难也会腐蚀人,把人变成动物。说穷人有多高的境界,多宽广的胸怀,我也不信。说贫穷产生罪恶,我是见过的。说小山村里的人待客热情,那是去他们家的人少。我也建议我不要下去了。我这样的同志,贫贱能移,富贵能淫,到了下面也是给世界增添不安定因素。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是变成特蕾莎修女。

咪咪方:您又开始幽默了。您不可能。我都替您想过了。您千方百计躲避苦难是对的,是对自己负责。这纸糊一样的精神,真落入苦难,您只能是灾民、难民,从亚洲到非洲几个亿嗷嗷待哺的骨头架子中的一个,无辜地望着新闻镜头。

老王:先不要谈精神,我是不承认一个人比另一个人的精神优越,都是被现实打垮的。先说概率,我看我也可能是那几个亿里的。我看这几个亿也都不是自己选的,叫他们选,他们一定选站着说话不腰疼。

咪咪方:他们没机会,你有机会,虽然算不上什么有钱人,也是肥头大耳过了一辈子,祝贺您,没吃苦也就没变成动物。——另外告诉你,在您发热这几天,您那些砸手里的股票又涨了,您现在还真有点钱了,想不想现在捐出去呀?满足一下兼济天下的愿望。

老王:不着急。高尚的话题真是不能随便谈,说说就把自己搁里头了——涨了多少了?

咪咪方:看见原形了吗?请回首照一下镜子,镜子里就是你的原形,你还要到哪里再去找原形?不敢选择就是没有选择,思来想去都白搭,你也只配有这样的一生。不要难为情,也不是什么大奸大凶,只是一个——你自己形容,你的词汇量比较大,镜子里坐着个什么?

老王:太平犬。

咪咪方:一只会痛苦的太平犬。你很讨厌我吧?你现在看我的表情说明你现在很恨我。

老王:今天晚上我肯定不喜欢你。今天晚上你几次打击了我。几次我正要大起,正要高高享受一下不高兴和自责的乐趣,都叫你拉了下来,拖回原地。太解骇了你。

咪咪方:噢,原来不高兴是你一乐趣。

老王:废话!高兴没道理,还不能从不高兴中找点乐趣吗?既然已经做作了,索性再做作一点。痛苦也要讲配不配,你居然势利到这个地步。

咪咪方:你觉得这个世界还需要一个人坐在家里为自己痛苦吗?如果这个人是我,您会不会看着我恶心?

老王:恶心也请您咽回去。我认识一个人,曾经对我说,如果有这样一种需要,选一个人,在他身上展览所有人类的丑,恶心,集大成,钉在羞耻柱上,当反面教员。这样一个荣誉,他愿意。我们也别都奔向光明,应该留一个人在黑处。此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