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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咪方:她没再多说什么。
老王:你老这么暗示我,我还真紧张了。讲义气,是我的弱点。
咪咪方:方言也是那种人,大部分时间是跟朋友在一起,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大概连你们在一起的时间百分之一都不到……
老王:他大部分时间也没跟我在一起。谁大部分时间和别人待在一起呢?都是自己和自己待在一起。我也真是不太了解他,他是好人。
咪咪方:就怕只听到客气话,千万别!中国人一般不说死人的坏话是吗?
老王:那要看活人想听什么,活人想听,也可以说。方言一直在演一个好人,我们说他,一个好人的扮演者。
咪咪方:可能是时间太长了,本来脑子里有一个父亲的形象,忽然有一天,发现这个形象是个虚影儿。听人说你是只讲实话的。
老王:别听他们瞎说,我也专讲假话。我还真不认识只讲实话的人——三岁以上人里。
咪咪方:不了解父亲呢,当然也能过一辈子,要说我现在,也没太强烈了解一个人的愿望,不像小时候,忽然他没了,又是在国外,跟谁也不熟,只有一个妈妈,觉得自己有点可怜,那时特别想问他的事儿,好像多知道一点就能多抓住一点什么,于是写了那封信,你也不告诉我,理解理解。
也听一些人讲他,认识的不认识的,见过一面的,看过他写的小说的,每年能碰上一个半个,评论不一,当然话都说得很客气。我对他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很想听听你从你这方面的看法,毕竟你跟他,按我妈的说法“一起干坏事的”。老王:我是真把你妈得罪狠了。也没有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你爸一辈子,做的最缺德的事,也就伤过几个女的。
咪咪方:有个讲实话的态度就可以了。我要听你假话干什么?你把他说成一朵花,他也是死了,对我也毫无安慰,我也不打算给他立碑。
老王:就是这个讲实话困难,有时费了很大劲儿脸都撕破了,实话倒是实话,但不是事实。这个话可以讲,害人的事儿,老方一件没干过。
咪咪方:这个评价很高了。谢谢,我代表方言。
老王:等等,是一件没有吗?我怎么一讲完这个话,马上不自信了。这么说吧,有意害人的事儿,一件没有。这么说就都照顾到了。再等等,我说的只是我知道的。
咪咪方:所以先不要替人打包票。
老王:我上趟厕所。
梅瑞莎:这个老头不爽快。
咪咪方:你看出来了,这个老头滑得很。
老王:我回来了。
咪咪方:您回来了。你和方言是同一年生人?
老王:1958年。我比他大半个月,我是狮子处女,他是正经处女。干吗呀,还记录?
咪咪方:不是记你的话,是记突然想起来的问题。真没法想象他活到今天是什么样子。
老王:一定也很可怕,全世界魔鬼的形象都出自老人。
梅瑞莎:啊!
咪咪方:你不要吓她,她真会害怕的。都说我小时候像他小时候。
老王:不像。
咪咪方:不是说现在。
老王:他爱哭,你不爱哭,他瘦,你胖,他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
咪咪方:我也是幼儿园长大的孩子。
老王:还是不一样,那时候,从上到下没人性。
梅瑞莎:你们是这样认识的吗——嗨,你好,你叫什么?
老王:我们是这样认识的,我能起来了,走到他跟前,抬手给他一巴掌。
咪咪方:你是个暴力的卑鄙。
梅瑞莎:怎么听上去你老欺负他。
老王:他是好脾气,怎么逗都不急,这种性格在小孩中最受欢迎,谁都愿意带他玩,让他当自己的兵。
梅瑞莎:外公真可怜。
老王:最可怜的小孩是没人和他玩的小孩。你外公比咱们都懂这个道理。我还被人孤立过一次呢,孤立,你懂吗?就是所有小孩都不理你了,因为你讨厌。
梅瑞莎:这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老王:影响就是我学会了向反感你的人飞媚眼儿。
咪咪方:可以这么形容你和方言小时候的关系吗?他是你的兵,坏事都是你带着干的。
老王:不可以。我以为他是我的兵,有一次叫他在我面前立正——这算虐待自己的兵吗?他不立,还哭了。第二天我就被孤立了。你爸从小没挨过打你信吗?我指痛打。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小时候怎么过来的?噢你是女的。
咪咪方:这说明什么呢?
老王:这说明他生下来脑子就很清醒我就不说揣着心眼了。
咪咪方:你是说他生下来就不单纯。
老王:你以为他头半年光在哭,其实是在观察,现在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贬他,这是赞美他进化得好,察言观色别人要学,他带在遗传里确保不会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