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明慎(6)(2)

让阅读成为一种享受!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

明慎却觉得有些轻松。

从此后,别人对他的称呼不会是国舅,也不会因皇后与明家而对他明刀暗箭。

从此后,他只是明慎而已。

明宅里杂乱一通,地上散落着被翻的乱七八糟的物什,明慎看不见,被脚下的东西绊的踉跄了一下,有人急匆匆的从他身边跑过去,狠狠撞在明慎身上,他一时不稳,砰的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快点快点!别去后院了,前厅的东西拿了就走吧!”

“快快!别被人看到了!”

……

周围杂乱,明慎偏了偏头,薄唇抿成一条线。

白衫上尘埃点点,明慎伏在地上,摸索着去找那根木杖。

可早就被杂乱的脚步踢到一边去了。

明慎无奈。

真是祸不单行。

他手掌被跑过去的人踩到,如玉的骨节立刻渗出血来,明慎闷哼一声,轻轻吸了口气。

很疼。

他伏在地上,满身的狼狈。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踟蹰片刻,走过来扶起他,“先生……您……哎……”

明慎接过他递过来的木杖,唇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多谢。”

这世间所有事,好的坏的,明慎并不在乎。

况且他觉得这结果,已经比自己预想的好多了。

扶着他的那个人看着明慎这样有些心酸。

公子如玉,公子如松柏。

没有多少人能在这样的境地还笑得出来。

那人叹了口气,终是转身离开,明慎便自己摸索着回到房间。手上的伤刺痛,他看不见,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明慎不打算处理。

他缓缓靠坐在床上,静静想了想如今局势。

帝京必会清洗一通,如今是明家,那么下一个呢。

窗外的嘈杂声静下来了,院子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四周寂静到可怕。

明慎自嘲的想,若这一刻突然有人坐到他身边,也不知他是否能认出来。

是以门被推开时,明慎皱了皱眉。

这个时候谁会来见他?

那人上了脚踏,坐在他旁边。她忍着眼泪,却还是不小心发出声音。

这气息,太熟悉了。

半顷,明慎笑了,“不哭。”

他面上沾了灰,卷耳抬手,轻轻给他擦了擦。

擦不掉。

白玉一般的脸上,血痕,擦伤,灰尘。

“怎么擦不掉呢。”卷耳哽咽,“怎么擦不掉呢。”

这一身的伤痕累累,怎么擦都擦不掉啊。

明慎伸手轻轻把她揽入怀里,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不哭了,我没事的。”

他离开时不见她,便是不想看她哭。

眼泪透过肩上的衣衫沾染到皮肤,明慎恍然觉得那块皮肤灼烫。

“不要哭了。”他声音有些沉,还撑着力气笑,“你哭的,我也有点难过了。”

这是明慎第一次抱她,不是卷耳想过许久的清隽松香,他衣服沾了灰,上面有血的味道,也有尘土的味道。

她的明先生不该是这样的。

卷耳抱的他越来越紧,心疼的快要窒息。

不该是这样的。

明先生最爱读书了,他看不见了,该有多难过啊。

怀里的人柔软温热,明慎撑着许久的肩膀,有些微微的塌了。

他没想到,最终让他卸下疲惫的,会是她。

第一个为自己哭的人,竟然是怀里的小姑娘。

半晌,明慎微微退开身,手指摸索着碰到卷耳的脸,轻声道:“不许哭了,眼睛会疼的,嗯?”

“好。”卷耳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她抬手摸了摸明慎覆于眼前的绸带。

她想起明慎离开那日,不肯出门见她。

应是从那时开始,他就已经看不见了。

她指腹温暖,透过薄薄一层布传到他眼皮上,明慎眼珠转了转。

卷耳又想哭了。

听她又要哽咽,明慎笑道:“帮我打点水来吧,处理一下伤口好不好?”

卷耳这才注意到他手上的伤。

她擦了擦眼泪,又低低‘嗯’了一声。

怕她一个人再哭真的伤了眼睛,明慎温声道:“我和你一起。”

他起身去够木杖,谁知卷耳一把握住他的手,“我扶着你。”

明慎笑了笑,竟真的没去拿那根木杖,他微微收紧卷耳的手,“听你的。”

他看不见,可心底却逐渐明朗。

明慎想,皇帝必然还会试探自己,并且帝京这地方并不适合卷耳。

若有机会,他应该带她离开。

卷耳小心牵着他走到院子里的小厨房,“你在这等一下,我烧水。”

她鼻音很重,明慎抬手摸到她的脸,润润的,却没有让他心慌的眼泪了。

明慎放下心来,“好。”

不知为何,看着她哭,他更难受。

郡主素来娇养长大,卷耳手忙脚乱的烧了一锅水,明慎在一旁不断指导。

“火不要太大。”

“你怎么知道火大了?”

“我闻到烟了。”

卷耳灭了火,把水舀出来装到旁边的木盆里,她刚要端起来,却有破风声传来。

那弓箭速度极快,他看不见,更不要说躲开。

可若有人为了他不要命呢。

弓箭刺入皮肉的声音让人惊恐,她失去意识前,看到明慎一向平静的脸上终于铺满惶恐。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卷耳想,若她真就这样丢了命,便也算是做到了‘死当长相思’。

*

皇帝几乎叫了整个太医院的人来了王府,那一箭是皇帝为了试探明慎安排的,如今却是卷耳替了这苦难,若这姑娘真有什么意外,皇帝几乎不敢去想平南王的反应。

王府里一片愁云,平南王正暴躁地大喊,“一群废物!一个箭伤你们都治不了吗?!”

那御医看了眼床上趴着的小姑娘,艰难道:“王爷,郡主这伤几乎贯穿心脉,臣……臣实在是无力回天。”

眼看着王爷被他的话激一个趔趄,御医急忙要伸手扶住他,却被他暴怒挡开,“滚!都给本王滚!”

那群皇帝派来的御医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床上的人摇了摇头。

回天乏术啊。

平南王大步走到卷耳床边,却在靠近她时又猛地定在原地。他声音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失神地盯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刚才还能吼御医的人,此刻却声若蚊蝇,“囡囡,你不要吓爹爹。”

“爹爹答应过你阿娘的,爹爹要一辈子护着我们的囡囡的。”

“你这样,让爹爹怎么和你阿娘交代啊。”

床上的人脸色苍白,自是没有回应。

距离卷耳中箭,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御医用药吊着她的命,只盼着能让她多撑一会,,希望能出现什么奇迹。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奇迹。

*

明慎到华莲寺的时候,没有拿那只木杖。

他看不见,看不见巍峨九百阶,看不见这一路嶙峋怪石。

可他能看到自己的心。

明慎一身白衣上染了大片卷耳的血,那黏腻血腥的味道,却成了他走下去的唯一动力。

他双膝跪下,缓缓弯腰,前额触到冰凉的地面。

似有她的声音响起,在清风里,在尘埃里,在心底里。

“明先生,你真好看。”

“明先生,我受伤了,可以不用补习了吗?”

明慎呼吸抽痛,他起身,跪下,覆目的绸布下,有两道并不明显的湿痕。

“明先生,如果你不知道会陪谁一辈子,那个人可以是我吗?”

“明先生,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

九百阶。

八百阶。

七百阶。

明慎缓缓站起身,却受不住的跪倒下去。

他浑身颤抖,眼睛看不见,可脑子却是一片天旋地转。

“明先生,你喜欢菱姐姐,我知道的。”

“明先生,我们今晚去小酒馆吗?”

……

他撑起身,下跪,叩首,起身。

四百阶。

三百阶。

二百阶。

“明先生,我能看一看你么。”

“明先生,我有礼物吗?”

“明先生,祝你南下一路顺利。”

“明先生……”

……

我曾拥有一个人最好的时光,和最柔软的心肠。

锥心之苦,她替我受了。

那这九百长阶,便是我欠她的。

*

“师父,可要叫那人起来?”小沙弥双手合十,恭声问上首的人。

端坐的僧人缓缓睁眼,悲悯的双眼看了看窗外夜空,轻轻摇了摇头。

小沙弥轻轻叹气,忍不住又跑出去看磕头的那个人。

他额上都是血,不,应该说身上都是血。

他已经站不起来了,每一次跪下,都要好久才能起身。

小沙弥有些疑惑。

这世上真的会有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做到如此地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