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次别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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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医生,你别和我讲这些,我从事这份工作近三十年,经我手的同类手术不下百例,其中不乏年龄更大的患者,可是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是我调教无方,督查不利。如果当时我在场也许事情就不会发生了。”祝医生一边说,一边拿眼瞪我,示意我道歉。

当时我脑海中响起一句话——你没有错,不需要说对不起。

我咬着嘴唇,什么也不肯说。

“整个医院都在传,你们部门来了个靠关系的本科生。”刘主任嘲讽地说道,把脸转向我,“我和你们说过,我生平最讨厌这种没有一点专业能力,通过关系进来的蛀虫了。”

……

05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一口气跑出医院的,只知道我在绿灯变成红灯的前一秒跑过了斑马线,跑过了一条又一条的巷子,跑到人流穿梭的广场。

这里是城市的中央,燥热的夏日丝毫不影响人们的购物欲。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确切地说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一天高强度的工作已经让我的体力过度透支,可是我的胸中团了一股子气,它让我一往无前。

广场中央有一个大大的音乐喷泉,我实在跑不动了,拖着沉重的双脚一步一步挪到了喷泉边,靠着弧形墙壁蹲下去,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这次麻醉手术,剂量是根据病人体重和年龄定的,手术没有深一寸,也没有浅一寸,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丝紧张。我不相信会出现问题,绝不可能出现问题。

忽然,我的面前响起一声脆响,是一枚硬币落地的声音。

我抬头,看到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女生拽住男生,说:“顾徊,你虽然有钱,但也不要乱发善心啦,你看她穿得人模人样的,手上戴的那个东西也不像是很便宜的样子,肯定是来这里装可怜骗钱的吧!”

“就是啊,这种人我见过太多了,特不要脸,好手好脚的人,跑到大街上打块牌子,什么求五十块坐车回家,可是就算你当即给她五十块,她还是每天会在这里等着下一个冤大头掏钱。”

一群人走远了,飘来那个不知名善良男孩的声音:“那也没关系,说不定人家真的有困难呢。”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乞丐,我心里有些好笑,不由自主地把手缩了缩。

女生话里提到我手上戴的那串手珠,让我不由得又想起了把它戴在我手上的那个人。我从包里摸出手机,拨了那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我想他,想听听他的声音,此刻,非常地想。

然而,一个冰冷的女声回复了我:“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过往无论遇到什么,他总是在我身边,只有他信我、帮我、给我救赎。

他不是我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却是我热爱这个世界的理由。

可是如今,大千世界,我与他失联了。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手机扔进了喷泉里,下一秒,只觉得筋疲力尽。

这人生,筋疲力尽。

闭上眼睛,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是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躺在手术台上充满求生渴望的眼神。

麻醉手术之前,我还笑着对他说:“来,咱们深呼吸,您不用紧张,睡一觉手术就做完了。”

他无条件地相信了我的话,在药物的帮助下睡着了,可他这一睡,就再也没有醒来。

我就是个骗子。

刘主任嘲讽的声音又回响起来:“整个医院都在传,你们部门来了个靠关系的本科生。我和你们说过,我生平最讨厌这种没有一点专业能力,通过关系进来的蛀虫了。”

雷霆万钧。

他说得没错,我不过是个空降兵,如果不是因为薄先生,我连进这家医院的资格都没有。

是我作了弊,所以,我应该得到惩罚。

只是,真的不想再让那些关心我,为我奔波的人失望,我不想连累我的亲人。

我不愿他们知道,南江这么没用,不管把什么样的好牌给她,她还是会一次次打错。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跑到这里当鸵鸟的时候,事情很快就传到了薄清渊那里,他们打不通我的电话,正在焦急地满世界找我。

06

仿佛掉进了一个冗长的梦境。

教堂响起悠长的钟声。

神父站在窗前,背对着我,问:“你有什么要祷告?”

我说:“上帝,我有罪。”

“什么罪?”

“我相信爱情,拒绝了所有暧昧的可能,心中所爱的,却是一个我不足以与之匹配、注定无望的人。”

神父说:“爱情没有罪。”

我说:“我努力工作,恨不得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扑在上面,工作回报给我的,却是一条人命。”

神父说:“不要自责,你尽力了。”

我再次回忆起那次麻醉手术,剂量是根据病人体重和年龄定的,手术没有深一寸,也没有浅一寸,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丝紧张,我不相信会出现问题,绝不可能出现问题。

是的,我尽力了,问题不在我。

“可是上帝……”

我的话还没说完,神父转过了身,对我伸出手:“傻瓜,跟我回家吧。”

神父的声音真好听,我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脸,可是怎么也看不清,只看到他笔挺的西装,和那西装袖口有一个精致的刺绣图案,像一朵花,但又不是花。

……

醒来时,我人已经在医院,当我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一翻身想要坐起来,有人把我按了回去。

然后面前出现了南陆那张美丽的脸。

“姐,你怎么在这里?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怎么躺着了?”

“你昏迷了二十几个小时了,你不躺着你还想飞啊。”南陆的眼神虽然关切,但语气明显不佳。

我乖乖闭嘴,不敢多问。

但是人的脑子一旦清楚了,很多事情自然而然就涌上了脑海,只是一时之间,我有些分不清那些蜂拥而至的片断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幻。

南陆像是看穿我的想法般,命令道:“你现在什么都别想,给我好好养病。”

“哦。”

我躺了半天,精神好了不少,医生检查说只是太过劳累,没什么大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里来了一个人,是祝医生,不过,这次她没有穿麻醉医生蓝色的褂子,而是穿了一身便服。

我连忙坐起来,说:“主任,您来了。”

祝医生说:“我来看看你。”

她的出现让我反应过来——手术失败这事是真实的。

我不由得抬头对寸步不离的南陆说:“姐,你能出去一会儿吗?我有几句话想和祝医生说说。”

南陆略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还是走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缓缓地开口:“祝医生,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祝医生摇头:“我说过这次事故,我也有责任。南江,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句,有时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

我愣住。

她继续说道:“刘主任在这里工作了近三十年,可谓德高望重,到了这个年纪,他接受不了自己经手的手术失败,这你能理解吗?”

我忽然明白了,这次的事故,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是我的原因。

有些事情不一定要说清,也说不清。

“家属那边很平静,你回来好好写个报告,我会帮你去跟上面求求情,争取内部处分能轻一点。”祝医生说,“我知道你的情况,听我一句,不论你背后有什么样的关系,不要让这段关系插手进来,否则事情牵扯广了,会更加不好收场。”

祝医生是见过太多人情世故的人,她知道我有盔甲,也看出我的软肋。

她告诉我,有时候,人要向现实低头。

可我不愿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