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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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阿姨喊道——这是厨娘的名字——“给奶奶沏茶。”

“我不想喝茶。”我听见一个气呼呼的声音说。

“行了,奶奶。”一个更加刺耳的声音说,我想那一定是妈妈,“你不必非要喝它。阿姨只是想让您舒服一点儿。”

“我这身老骨头是不可能舒服的。”那个老女人抱怨道。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又说了些什么,但阿姨打断了她。

“这是新来的姑娘,妈妈。”她说着轻轻地推了我一下,我估计这是让我鞠躬的信号。我屈膝跪下,尽量向下鞠躬,我离地近得都可以闻到从地基底下冒出来的霉味。然后我又听见了妈妈的声音。

“起来,走近点。我想要看看你。”

我走近她后,她肯定会再对我说些什么,可她只是从折起来的和服阔腰带里取出一只烟斗,烟斗的一端是一个金属钵,长长的烟管是竹子做的。她把烟斗放在自己身边的走道上,接着从袖袋里拿出一个抽绳的绸袋,从中取出一大撮烟丝。她用她那被熏成烤甘薯的焦黄色的小拇指把烟丝压实,然后把烟斗放进嘴里,从一个小小的金属火柴盒里取出一根火柴点燃了烟斗。

这会儿,她才第一次仔细瞧我,她吞云吐雾的时候,她身边的老妇人则叹着气。我不敢直视妈妈,但我觉得她脸上冉冉升起的烟仿佛是从地面缝隙里冒出的蒸汽。我对她很好奇,眼睛开始自说自话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我越看她,越觉得着迷。她的和服是黄色的,上面绣着的柳条还带着可爱的绿色和橘色的树叶;和服的面料是丝质薄纱,精致得犹如一张蜘蛛网。她腰带的每一寸都让我惊艳。腰带也是可爱的薄纱质地,但颜色比较浓重,赤褐色和棕色的底子上织满了金线。我越看她的服饰,越不觉得自己是站在一条泥土走廊上,也越不去想我的姐姐怎么样了——我的妈妈和爸爸怎么样了——我又会变成什么样。这个女人穿的和服的每一处细节都足够让我浑然忘我。然后我却被粗暴地震醒了:因为在她美丽的和服领子上面竟然是一张和服饰极不相衬的脸,那情形,就好像我本来拍着一只小猫的身体,然后突然发现猫咪长了一个牛头犬的脑袋。她的长相极其丑陋,虽然如我所料,她要比阿姨年轻许多。有些意外的是,妈妈实际上是阿姨的妹妹——尽管她们之间以“妈妈”和“阿姨”相称,就跟艺馆里其他人称呼她们的方式一样。事实上,她们也不真是我和佐津那样的亲姐妹。她们并非出生在同一个家里;可是奶奶同时收养了她们两个人。

我恍恍惚惚地站在那儿,有太多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最后竟做了那件阿姨吩咐过我不能做的事情。我直勾勾地盯着妈妈的眼睛看。我这么干的时候,她把烟斗从嘴里拿了出来,这使她的嘴巴张着像一扇天窗。尽管我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应该让目光再度下移,可她的那双眼睛是那么古怪,我被它们的丑陋惊呆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瞪着它们。她的眼白不是清澈的白色,而是呈一种恶心的黄调子,这让我立刻想到了小便后没冲洗的厕所。她的眼睛不但周围眼皮粗糙,还积着一堆不透明的眼屎;所有的眼周肌肤都松弛了。

我把目光往下移到她那依旧张得很大的嘴巴。她脸上皮肤的颜色很杂;眼睑边缘像一块肉那么红,牙龈和舌头却是灰色的。她的每一颗下牙都像是固定在牙龈上的一个小血池子里,这让她的脸显得更为恐怖。我后来得知这是妈妈多年来在饮食中缺乏某种物质造成的;但我禁不住感到,我越看她,越觉得她像一棵开始掉叶子的树。她的整体形象让我如此震惊,我觉得自己一定是后退了一步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因为她突然之间用她那刺耳的嗓音对我说:

“你在看什么!”

“非常对不起,夫人。我在看您的和服。”我告诉她,“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东西呢。”

这一定是正确的答案——如果存在一个正确答案的话——因为她发出了一个算是笑的声音,尽管那听上去像咳嗽。

“那么你喜欢它,是吗?”她说着继续咳嗽,或者说是继续笑,我不能分辨到底是哪一种情况。“你知不知道它值多少钱?”

“不知道,夫人。”

“比你值钱,那是肯定的。”

这时,女仆端着茶出现了。女仆上茶的时候,我趁机偷看了奶奶一眼。相对而言,妈妈偏丰满,手指粗短、脖颈肥硕,奶奶则又老又干瘪。她至少和我的父亲一样老了,但看上去就像是花了一辈子时间使自己集万千讨厌于一身。她的灰头发让我想起一团缠结在一起的丝线,我可以透过它们看到她的头皮。连头皮都让人看得很不舒服,因为年纪大了,头皮上有一块块呈红色或棕色的地方。她倒没有在皱眉头,可她的嘴巴却自然会让一种不悦之情呈现在她的脸上。

她在开始说话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呼气的同时咕哝道:“我难道没有说过我不要喝茶吗?”说完之后,她又是叹气又是摇头,接着对我说:“你多大了,小姑娘?”

“她是猴年生的。”阿姨代我回答。

“那个愚蠢的厨娘也是属猴的。”奶奶说。

“九岁。”妈妈说,“你觉得她怎么样,阿姨?”

阿姨在我面前踱来踱去,还把我的头往后推好看清我的脸,“她命中多水。”

“漂亮的眼睛。”妈妈说,“你看到了吗,奶奶?”

“我觉得她看上去像个傻瓜。”奶奶说,“不管怎么样,我们不需要再有一只猴子了。”

“哦,我肯定您是对的。”阿姨说,“她大概就像您说的那样。可我觉得她看起来像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姑娘,挺能随机应变;您能从她耳朵的形状上看出来。”

“命里有那么多水。”妈妈说,“她大概能在一场火烧起来之前就闻到火的气味。那不好吗,奶奶?您以后就不必再担心我们的贮藏室着火烧掉我们所有的和服了。”

我后来才知道,奶奶怕火比啤酒怕一个干渴的老男人还厉害。

“无论如何,她还是挺漂亮的,你不觉得吗?”妈妈又加了一句。

“祇园里漂亮的姑娘太多了。”奶奶说,“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那个初桃和她们来时一样漂亮,但她看上去却像个笨蛋!”

说完奶奶便站起来,在阿姨的帮助下沿通道往回走了。虽然我得说阿姨的步态非常笨拙——因为她的一半屁股比另一半向外翘出许多——但确实很难说这两个女人中哪一个走路更轻便。不久,我听见前厅处的移门被拉开又关上,接着阿姨回来了。

“你长虱子吗,小姑娘?”妈妈问我。

“不长。”我说。

“你得学会说话更有礼貌。阿姨,麻烦你修剪一下她的头发,为了保险起见。”

阿姨唤来一个佣人,让她去拿大剪刀。

“好吧,小姑娘。”妈妈告诉我说,“你现在是在京都了。你得学会举止得体,否则就要挨打。在这儿是由奶奶来打的,所以你会很惨。我给你的忠告就是:卖力干活,千万不要擅自离开艺馆。照吩咐做事;不要搞出太多的麻烦;从现在起再过两三个月,你可能开始学习作为一名艺伎的技艺。我不是把你带来这儿做女仆的。如果变成那样,我就把你扔出去。”

妈妈抽着她的烟斗,目光始终盯着我。我不敢动弹,直到她发了话。我不禁想,我姐姐这会儿是否也在这个可怕城市的某个地方,在另一座房子里站在另一个冷酷的女人面前。突然之间,我的脑海里又闪现出我那可怜的病母的形象,我仿佛看见她正用一个手肘把自己从垫子上撑起来,四处张望看我们去哪里了。我不想让眼前的“妈妈”看到我哭泣,可是眼泪却在我想出止住它们的办法之前就充盈了我的眼眶。泪眼婆娑中,“妈妈”的黄色和服也变得越来越柔和了,并逐渐幻化成一团闪光的东西。然后,她喷出一口烟,一切又消逝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