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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罗德问她知不知道到斯特劳德最近的路,她耸耸肩。“可以请你和其他顾客搭桌子吗?”她用陈述的语气说完,就向站在门口的一个男人打招呼,示意他坐到哈罗德对面。男人面带歉意地坐下,抽出一本书。他的脸刮得很干净,头发剪得短短的,白色衬衫的领子打开着,露出V形的完美的咖啡色皮肤。他麻烦哈罗德把糖递过来,又问他喜不喜欢巴斯。他说自己是美国人,女朋友正在这里享受简·奥斯丁式的体验。哈罗德不太确定那是什么,但希望千万不要牵扯到刚才那个明星。接着是沉默,哈罗德松了一口气,他可不需要再来一回埃克塞特的偶遇了。放下心里对他人的考虑不说,他此刻非常希望身边能有一堵墙把自己隔开。
哈罗德把奶茶喝掉,却无法吃下那碟司康饼,心中有种沉闷无趣,感觉就像奎妮离开酿酒厂后那些年一样。他只是一团穿着西装的空虚,有时说话,有时听到身边人讲话,每天上车下车,上班回家,却与其他人没有真正的交流。纳比尔离开后走马上任的经理说,哈罗德应该转到幕后工作,直至退休,比如整理文件。真是一个奇怪的建议。于是哈罗德得到一张特殊的桌子、一台电脑和一个写着他名字的徽章,但从来没人接近他。他用餐巾纸盖住司康饼,不小心碰到了对面男士的目光。“天气热得叫人吃不下东西。”男人说。哈罗德表示同意后马上后悔了。现在对面的男人好像要将对话继续下去。
“巴斯看起来还不错,”他合上书说,“你在度假?”
哈罗德不情愿地把故事解释了一遍,能简洁的地方就一笔带过。他没有提起加油站女孩和她靠信念救下阿姨的事,但提到了儿子离开剑桥后他到湖区走过一趟,虽然他并不确定自己到底走了多远。那次他回到家后有好几周没动。
“你的儿子会和你会合吗?”男人问。哈罗德说不会,然后询问美国人以何为生。“我是一个外科医生。”“我遇到过一个斯洛伐克女人,她也是个医生,但她在这里只能找到清洁工的工作。你是什么医生?”“肿瘤科。”
哈罗德感到身体里的血加快了速度,好像一不小心开始狂跑起来。“天啊,”他说,很明显两人都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我的天!”
那医生耸耸肩,歉意地笑笑,仿佛希望自己做的是别的事情。哈罗德四下寻找刚才那个侍应,但她正忙着给一个顾客拿水。哈罗德热得晕乎乎的,抬手擦了擦额头。
肿瘤医生说:“你知道你朋友得的是哪种癌症吗?”“我也不确定,她在信里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就是这么多。”哈罗德感觉自己完全暴露在医生的审视下,仿佛医生正拿着解剖刀一寸寸探究他的皮肤。他松松领带,解开了领口的纽扣。那个侍应怎么不快一点呢?
“是肺癌吗?”“我真的不知道。”“我可以看看那封信吗?”
哈罗德并不想给他看,但他已经将手伸了过来。哈罗德伸手进裤袋找到信封,整了整老花镜上的胶布,奈何脸上太湿,只好用手固定住老花镜,另一只手用袖子擦了擦桌面,然后用手帕又擦了一遍,才把粉红色信纸打开抚平。时间好像停滞了,当那个外科医生伸手轻轻将信挪过去,哈罗德的手指还在上面徘徊。
在医生看信的当儿,哈罗德又把奎妮的话读了一遍。他感觉自己必须保护好这封信,只要不让信离开自己的视线,就可以做到这一点。他的目光落在那句附言上:“不用回信了。”后面是歪歪斜斜的一笔,好像有人用左手写字,不小心画了一下。
医生向后靠到椅背上,发出一声叹息:“多么感人的一封信。”
哈罗德点点头。他把老花镜放回衬衫口袋,擦干脸。“而且打得这么整齐,”他说,“奎妮总是这样一丝不苟,你真该看看她的桌面。”然后他笑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肿瘤医生说:“但我以为是护工帮她打的。”“什么?”哈罗德的心跳停止了。“她不可能还有力气坐在桌前打字。应该是疗养院里的人帮她
打的。但她还能写清楚地址,这已经很不错了。可以看出她真的下了功夫。”医生露出一个笑容,明显带着安慰的意味,笑容牢牢定格在医生的脸上,好像被遗忘在了那里,或是放错了地方。
哈罗德收回信封。真相如千斤石坠到他心底,周围一切仿佛都消失了。他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觉得热还是冷,他笨手笨脚地重新拿出老花镜,终于看到了那个不对劲的地方。怎么可能没发现呢?那稚气的,歪歪斜斜的,错落得好笑的笔迹,和信纸下方潦草的曲线一样,那是一个笨拙的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