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马来狂人(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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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看到船上的人和听到他们挑逗的笑声的原因,您现在知道了吧,因为在下面的货舱里,她的棺材就安放在一包包茶叶和巴西胡桃中。可是底舱已经上锁,我进不去。在华尔兹和探戈舞曲的喧闹声中,我依然能在任何时候都清楚地感觉到,她就在那儿……直到这会儿,我还有一种很傻的想法:成千上万的人被汹涌澎湃的大海吞噬,数不胜数的尸体在我们脚下每一寸土地的下面慢慢腐烂。可是,我无法承受人们在这个假面舞会上放荡的淫笑。我知道,这个女人要我做什么事,我还有一个义务……我还要再尽一个义务。我的事情还没有结束……我还没有挽救她的秘密,所以她不肯放过我……”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着墩布敲击地面的劈啪声从轮船的中部传来,那是水手们在清扫甲板。他猛然一惊,显得非常害怕、非常紧张,整张脸满是惶恐不安的表情,就好像是刚刚受到了意外的袭击一样。他站了起来,嘟囔着:“我得走了……得走了……”

他的眼神魂不守舍,他的眼皮肿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喝酒,或者是因为流泪,他两眼通红。他这副狼狈的样子,谁看了都会难受。我很想关心他,可是他却回绝了。从他佝偻着身体的样子,我看出他感到非常羞愧。他居然把他的隐私泄露给我和这无边的黑夜。

我不由得说道:“今天下午,我能到您的船舱去看您吗?”

他用一种嘲笑的眼神看着我,嘴角扬起一种固执和自暴自弃的神气。他用一种非常恶毒的口气说道:“噢……您是说您那美妙的帮助别人的义务?噢!我刚才之所以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就是因为受到了您这个理论的蛊惑。谢谢您,先生。不过,我真的无能为力。您是不是以为,我把所有的心里话都告诉给您之后就会轻松很多?可是您错了!我的一生是如此的残缺破败,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帮我拼凑完整。到如今,我对荷兰政府的服务也已经变成了免费的……我的退休金没了。回到欧洲,我又是一条跟在棺材后面哭泣的可怜狗。一个得马来狂的人很长时间没有受到惩处,这怎么可能?到最后,他总归是要倒地死亡的。我期望我在不久之后也赶紧死去……我非常感谢您好意的探访。在船舱里,那几瓶我有时喝上几口的陈年威士忌就是我的同伴;那支从不欺骗我的勃朗宁手枪就是我曾经的老朋友。很可惜,我没有及时让我的老朋友帮助我。说到底,任何空话都不如它的帮助效果明显。您就不要再为我的事情操心了。一个人想怎么死就怎么死,并且不受别人以帮助的名义带来的打扰,这就是他所剩下的唯一的人权。”

他又瞄了我一眼,依旧是嘲笑的眼神,其实可以说是挑衅的神气。但我知道,这表明他感到非常羞愧。后来他就把肩膀缩在一起,静静地转身走向阳光早已照亮的甲板,奇怪地迈着斜步,慢吞吞地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当晚我去原来的地方找他;第二天晚上我也去了,可是都没有找到。他完全消失了,不知去向。直到我注意到另一名旅客,我才知道这不是我做的一场梦,也不是我看到的奇幻景象。这是一个荷兰商人,他的胳膊上缠着一条黑纱。他告诉我,他的老婆得了热带病,刚刚死去。他板着脸,看上去很严肃、很痛苦。我看他就这样在离人很远的地方走来走去,一想到他隐藏最深的苦闷竟然被我发现,我就有一种难以捉摸的羞愧。对于他的命运,我知道的比他自己还多。我不想一下子就把这个都泄露出去,所以只要他从我旁边经过,我就会躲到一边。

接着,那个不幸的事件就发生了,对此,很多人都感到很奇怪。我认为,这个事件的真相就在我和那个陌生人的对话里。那天晚上,大部分乘客都走下轮船来到了岸上,而我去了歌剧院和罗马大街的一家露天咖啡馆。我们坐着一艘小船往轮船上赶,正在这时,我看到大船的周围有几只小船,小船上的人们正打着火把和电石灯找什么东西,意大利警察和宪兵在黑咕隆咚的甲板上来回地转着,看上去很神秘。我问一个水手:“出什么事了?”可是他没有回答我。我马上知道,这是上面命令他们保密。

第二天,根本就看不出轮船上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故,还像原来那样安安稳稳地继续驶向热那亚。此时的船上,没有一点你想探寻的消息。后来从意大利的报纸上,我看到有一则所谓不幸事件的报道,就是发生在那不勒斯码头的那件事,当然还增加了很多非常浪漫的情节。记者们报道的内容大致就是这样:荷兰殖民地的一位身份高贵的人,为了不让旅客受到惊扰,在深更半夜将他太太的灵柩从轮船上卸下,装到小船上去。在这位丈夫的面前,人们顺着绳子往下放棺材,这时突然有一个很重的东西从高处的甲板上摔下来,正在往下放棺材的杠夫和丈夫也一并掉进大海。有家报纸说,有个疯子从梯子上跌落到绳梯上。另一家报纸则说,因为无法承受当时的重力,绳子自己断了。现在来看,为了掩盖具体的真实情况,轮船公司已经采取了很多措施。人们划着小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杠夫和死者的丈夫从海里救起来。而那个用铅做成的棺材,直接沉入大海,没有办法打捞上来。

另一条消息也三言两语地说道: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尸在码头附近漂上来。在大多数人看来,这跟那个报道得看上去很浪漫的不幸事件好像显得格格不入。刚看完这一行草率的文字之后,我就感觉在报纸的那一边,突然有一张脸在阴森森地看着我。这是一张煞白的脸,就像是月亮一样,还有一副闪着亮光的眼镜挂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