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象棋的故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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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审讯算不上多么恐怖。审讯结束后,回到死寂的房间才是最令人不堪忍受的——那个虚无缥缈的地方。永远是那一张桌子,那一张床,还有那个脸盆和不尘不变的壁纸。在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我便试着回忆他们问了哪些问题,我是怎么回答的,我应该如何回答,以及下一次我需要如何小心翼翼才可以把之前我不小心犯的错误挽救回来。我反复思考、检查、回忆我对他们说的任何内容,我试图想起他们之前的问题,还有我的回答。我想着如果自己是他们的话,会把我说的哪些话记下来,但我失败了,他们的想法我不可能得知,也猜不到,死也不会知道。我想停止思考,可思绪已经疯狂地转动起来,它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件可以思考的事情,怎么也不肯停下来,我的大脑时时刻刻运转着,问题一个接一个产生,哪怕是睡梦中也在思考。每一次询问过后,我的思想就陷入无休止的混乱之中,脑袋也经受了一次又一次的盘问和折磨。这比身体上的鞭打还要痛苦,身上的痛是一时的,心理上的痛却是永久的,虽然审讯通常是一个小时,可我的脑子会一直混乱,无休无止。我想思考点别的事情,然而周围除了床、桌子和脸盆等东西,别无他物。我想不到能让我远离混乱思绪的东西,看不了书,写不了字,没有其他人出现,也没有一根火柴能让我把玩,什么东西都没有,任何东西都没有。直到我亲身经历后才知道,把人囚禁在与外界断绝来往的酒店房间里,是多么阴毒的折磨方法,简直能摧毁一个正常人的心灵。集中营比酒店强上百倍,在那里你要做苦力,推车捡石头,两只手都被刮得伤痕累累,两只脚也冻得失去了知觉。你还得和几十个人抢占睡觉的地方,那个破烂的大房间冷冰冰的,还散发着异味。但是在那儿你能看到很多人,很多新鲜的面孔,还有田地和推车,有树木和星星,反正那儿总会有些什么东西让你看得到。可是在酒店里,身边永远只有几样老物件,它们不会发生变化,死气沉沉的。没有别的物件能让我产生好奇心,让我从无休止、混乱的思绪中解脱出来,它们循环往复地在脑中运转,我简直要被折磨死了。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让我被自己的思绪逼到发疯,然后把所有的情报都说出来,把他们想知道的秘密都透露出来,把别人置于危险的境地,这就是我能从这里出去的唯一办法。

“慢慢地我发觉自己的思绪开始变得散漫,反应也迟钝了许多,这是在封闭的地方待久了的原因。我不想这么颓废下去,于是我尽全力让自己的精神振作起来,不停地回忆往事,或者思考些别的问题,力图把每一根神经都拉得直直的、紧紧的。我竭力背诵以前熟知的文章,不管是什么内容,儿歌、民谣和其他歌曲,还有在学校里学过的荷马史诗,开办事务所时学习的法律条文。接着我又开始做计算题,随便挑几个数字加减乘除,可悲的是我的头脑已经变得一片空白。我的注意力完全涣散了,集中不起来。往往在回忆句子或者做计算题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想起一些同样的问题,赶也赶不走,比如昨天我在审讯中说了什么话?他们现在掌握了什么证据?明天我又该如何面对?

“整整四个月,我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着。四个月啊,多么漫长的时间——虽然写出来只有三个字!读起来也才几个音节。一秒钟不到,就能把这三个字说出来:四个月!可有谁知道,在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一切都无法被丈量的虚无中,四个月已不是常人所见的那么短暂,时间已经被无限拉长、放大,没有经历过的人感受不到这种恐慌,而经历过的人也形容不出来那种恐惧。周遭是一片白蒙蒙或者灰扑扑的环境,床、桌子、脸盆、沙发、壁纸永远没有变化,周围始终静得可怕,唯一能看见的人只有那个一言不发的守门人,他就像一个机器人,每天定时给你送饭,从不打量你,你的脑子里永远有一团混乱如麻的思绪在横冲直撞,它们就要把你逼疯了。你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这一切,你甚至说不出自己发疯的原因。一些极微小但很明显的事情让我发觉自己的精神濒临崩溃。在最开始的几次审讯中,我还能吐字清晰、思维清楚地回答问题,还会思考、会斟酌,我的思想是正常的,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越到后面,我的思绪越乱,连一句简单的话都不能顺畅地说出来,我的眼睛紧盯着记录者手中的那支笔,它在纸上左右来回转动写着字,而我的思想被它牵引着,每说一个字都是为了跟上它的步伐。我察觉到自己的防线即将瓦解,这一天也许很快就会到来:为了让自己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我会把全部情报都说出来,只要是我知道的,甚至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只愿能离开死寂的牢笼。我的妥协会连累到十二个人,他们将被纳粹逮捕,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得到的只是暂时的解放。有一天晚上,我的情绪已经崩溃,那时看门人正好把饭菜送进来,只想一吐为快的我凶狠地对他大喊大叫:‘我要去审讯!这次我会把情况都说出来!全部情况!那些财产,那些文件,我统统告诉你们!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然而他没有理睬我,幸好他没有理睬我。也许他懒得去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