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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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他肯定在为我担心。”伊莎贝尔怨恨地说,“他就不该把我送走。不过他何时做过别的事情呢?”

姐妹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遭人遗弃是她们共有的少数几段回忆之一。不过薇安妮显然并不想记起这些,“我听说路上有不下一千万人在和你一起逃难。”

“人多还不是最糟糕的。”伊莎贝尔说,“薇,我们大多数都是些女人和孩子,还有老人和年幼的男孩。可他们连……我们这样的人也不放过。”

“感谢上帝,一切现在都结束了。”薇安妮说,“我们最好还是关注事情好的那一面。盖坦是谁?你胡言乱语的时候提起了他的名字。”

伊莎贝尔抓弄着手背上的一处擦痕,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去碰触它,可一切为时已晚。那块破皮已经被她撕掉了,鲜血冒了出来。

“也许他和这个东西有关。”薇安妮在沉默良久之后开口说道。她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那正是被贴在伊莎贝尔身上的那张纸。上面写着这样几个字:你还没有准备好。

伊莎贝尔感觉自己脚下的世界在陷落。她知道这种反应是荒谬的、女孩子气的、过分的,却还是受到了重创。她被深深地伤害了。在那个吻之前,他并没有想要抛弃她。不知为何,他竟然品鉴出了她身上的不足。“他谁也不是。”她冷冷地回答,接过纸条,把它揉成了一团,“只不过是个深色头发、尖嘴猴腮、喜欢说谎的男孩。他什么都不是。”紧接着,她望向了薇安妮,“我要去参战了,我不在乎任何人的想法,我要去开救护车或是缠绷带。任何事情都可以。”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伊莎贝尔。巴黎已经沦陷了,落入了纳粹的手中。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又能做什么呢?”

“我不会在纳粹蹂躏法国的时候躲在乡下的。直说吧,你是永远也感受不到与我之间的姐妹情谊的。”她疼痛的脸庞绷得紧紧的,“我能走路之后会尽快离开的。”

“你在这里是安全的,伊莎贝尔。这才是重要的,你必须留下来。”

“安全?”伊莎贝尔吐了一口口水,“你觉得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吗,薇安妮?让我来告诉你我在那里都看到了些什么吧。法国军队正从敌军的阵前逃跑,纳粹在滥杀无辜。也许你能忽视这些,我可不能。”

“你得待在这里,保证自己的安全。我们不必再讨论下去了。”

“我和你在一起什么时候安全过,薇安妮?”伊莎贝尔说着,看到痛苦正从姐姐的眼中浮现。

“我那时还年轻,伊莎贝尔。我试图做你的母亲。”

“哦,算了吧。我们就别把谎言作为开头了好吗?”

“我流产之后……”

伊莎贝尔背对过姐姐,趁自己还没有说出什么不可原谅的话之前一瘸一拐地走开了。她紧紧地攥着两只手,好让它们不再颤抖。这就是她为什么不想回到这座房子、看到姐姐的原因,也是她这么多年都避而远之的原因。她们之间存在着太多的苦痛。她扭开了收音机,想让思绪沉淀一会儿。

一个声音噼里啪啦地从电波里传了出来:“……贝当元帅正在向你们广播……”

伊莎贝尔皱起了眉头。贝当是一战时的英雄,是深受爱戴的法国领袖。她调大了音量。

薇安妮出现在了她的身旁。

“……我推测法国政府的方向……”

静电干扰压过了他低沉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着。

伊莎贝尔不耐烦地用力打了一下收音机。

“……我们可敬的军队正在为历史悠久的军事传统传承下来的英雄主义价值而战,与在数量和武器方面都优于我们的敌人对抗……”

静电干扰。伊莎贝尔再一次拍打着收音机,嘴里还嘟囔着:“该死。”

“……在这令人痛苦的几个小时里,我想起了那些承受着极端苦难的难民们正挤满我们的道路。我要向你们表达我的同情与焦虑。今天,我怀着一颗破碎的心告诉你们,我们有必要停止战斗。”

“我们赢了?”薇安妮问道。

“嘘。”伊莎贝尔厉声说。

“……我昨晚与敌军进行了喊话,询问对方是否准备好了以军人之间的方式在实际战争结束后与我交谈,带着光荣寻找结束敌对的途径。”

这位老人还在继续唠叨,说着什么“艰苦的日子”、“控制他们的怒火”以及最糟糕的“祖国的命运”之类的话。紧接着,他说出了伊莎贝尔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法国听到的一个词——

投降!

伊莎贝尔跛着流血的双脚冲出了房间,来到后院,突然感觉自己需要透透气,简直无法正常地呼吸。

投降。法国。向希特勒。

“这一定是出于好意。”她的姐姐冷静地说。

薇安妮是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你听到贝当元帅的话了。他是个无与伦比的英雄,如果他说我们必须退出战争,我们就必须这么做。我相信他会和希特勒理论的。”薇安妮伸出手来。

伊莎贝尔猛地把手抽了回来。一想到薇安妮抚慰的触摸,她就觉得恶心。她一瘸一拐地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的姐姐,说:“你是无法与希特勒这样的人理论的。”

“所以你现在知道得比我们国家的英雄还要多?”

“我知道我们不应该投降。”

薇安妮的嘴里发出了啧啧的声响,似乎有些失望。“如果贝当元帅认为投降对于法国来说是最有利的,那就是了。至少战争即将结束,我们的男人们也能回家来。”

“你是个傻瓜。”

薇安妮应了一句“好吧”,转身进了屋。

伊莎贝尔伸出一只手在眼睛上方搭了一个凉棚,凝望着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还有多久,这片蓝天就会被德国的飞机占据?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满脑子想的都是最糟糕的情况——她想起了纳粹为了灭口是如何对图尔市的无辜妇孺开火的,让他们的鲜血染红了玻璃。

“伊莎贝尔姨妈?”

伊莎贝尔听到一个微弱而又踌躇的声音,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正站在勒雅尔丹宅院的后门。她的皮肤很像她的母亲,如陶瓷般雪白,一双动人的眼睛远远望去似乎是梅黑色的,和她父亲的一样深邃。她可能是从童话故事的书页里走出来的——白雪公主或是睡美人。

“你不可能是索菲。”伊莎贝尔说,“我最后一次看到你时……你还在吮吸自己的大拇指呢。”

“我有时候还是会这么做。”索菲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我?我最会保密了。”伊莎贝尔朝她走了过去,心里想着——这是我的外甥女,家人。“我能不能告诉你一个关于我的秘密?——这样我们之间就公平了。”

索菲一脸渴望地点了点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可以让我自己隐形。”

“不,你不行。”

伊莎贝尔看到薇安妮出现在了后门,“去问问你妈妈。我偷偷溜上过火车,还从窗户爬出去过,逃离了修道院的地牢。这些都是因为我会消失。”

“伊莎贝尔。”薇安妮严厉地叫道。

索菲抬起头凝视着伊莎贝尔,着迷地追问道:“真的吗?”

伊莎贝尔瞟了瞟薇安妮,“没有人看着你的时候你更容易消失。”

“我就在看着你呢。”索菲回答,“你现在能消失吗?”

伊莎贝尔笑了,“当然不行了。魔法的最高水准就是让人意想不到。你同意吗?好了,我们要不要玩一局西洋跳棋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