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辩才无碍-第24章 于家双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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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公子摆了摆手,道:“你明知故问了,老张都已经入了土,我还参加的劳什子葬礼!”安公子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递与叶小天,原本时常玩世不恭的笑脸严肃了些:“这是家祖给你的书信!”

 

叶小天吃了一惊,道:“安老爷子给我的书信?”常言道县官不如现管,安老爷子在贵州尊贵不亚于万历天子,接到他的亲笔书信,和接到一份圣旨也差不多了。

安公子点了点头,叶小天没有再说话,而是取过开信刀,轻轻启开信封,取出内中的信纸徐徐展开,遒劲有力的字体缓缓呈现于眼前:

“叶君小天青览:王朝霸业,百年烟云;土司世家,千年久远;君既醉心仕途,若能成为一方土司,则福祉尤胜于天子矣。然则前程坎坷,恐未必一蹴而就……”

叶小天读的很慢,一字一句都细细地咀嚼着、品味着。安老爷子的这封信写的很长,前边先是对他选择成为一方土司大加赞许,接下来却提醒他,要想成为一方土司,绝不仅是迎合了圣意,给皇帝戴一顶“威加海内、四方来仪”的大帽子就能顺利到手的。

朝廷曾在贵州楔下了一颗钉子:葫县,这是一颗试探性的钉子,结果这颗钉子烂在了那里,几乎未起任何作用,完全达不到以此为桥头堡,进而向整个贵州渗透的作用。

叶小天是京城人氏,这一点贵州土司们并不在乎,因为他们这些大土司,祖上同样不是土生土长的黔地人,他们的祖上都是大汉、大唐乃至大宋时期由朝廷委任于此的封疆大吏,在中原王朝发生动荡的时候,失去了对地方的控制,从而据地自守,世世代代传承下来。

不管叶小天是哪儿的人,只要他成为生苗的土司,生苗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他的利益就是生苗的利益,两者是一体的,安老爷子根本不相信他会为了老朱子孙的家天下而放弃自己的利益和立场。

然而,贵州众土司不会因此把他视为异类,并不代表就会轻易接受再增加一位土司,因为这位土司在山外的地盘少得可怜,谁知道他打算干什么?行止稍有莽撞,就可能会引起大动荡。

安老爷子的话说的可谓是直言不讳了,其中有些诛心之语若是放在朝堂上,那简直就是大逆不道,但却是字字直指人心,叫人反驳不得。

安老爷子为他列举了一系列的困难之后,又详述了山苗现在的难题。数十万部众如果贸然出山,在这农耕为主的时代,又没有多余的耕地,任哪一个地方仅以其他现存行业也没能力一下子接收这么多人。

因为其它行业就算扩容发展也需要一个时间,数十万人的吃喝拉撒住,不可能一步到位,除非发动一场大的战争,用武力手段消灭一部分人,而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安老爷子希望叶小天能耐心一些,不要期望毕全功于一役,出山可以采取缓步进行的步骤,效仿凉月谷果基家从深山迁居山外的方法,给外界一个接受、容纳的过程。

虽然如此一来,在叶小天的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做到所有部落全部出山,但是却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安老爷子说,既然你叶小天有意化宗教为政权,以政权的方式来统治山民,那么你的政策的一贯性就是可以保证的。因为山中部落向山外迁徙的步骤一旦开始,他们见识到外界的繁荣和富庶后,就有了外迁的动力和愿望。

而叶小天的子孙作为既得利益的继承者,也会秉承他的遗志。因为,他的子孙如果放弃他的主张缩回深山,蛊教在山中的根基是非常雄厚的,那么他的政权就会被蛊教所挟持,到手的权力还将被人攫走。出于自身利益考虑,他的子孙也会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政策。

缓步出山,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来自外界的阻力,避免四面受敌,最终被逼回深山,由原本的自闭于深山变成被禁于深山,这是应付眼下切实困难、并获得各方土司信任的基础。

因为叶小天毕竟年轻,安老爷子担心他急功近利、不计利害,所以安老爷子在很详细地阐述了这么做的好处之外,又强调这样做并不影响叶小天想要取得的权力。

安老爷子说,在以上前提下,叶小天的身份将非常超然,从而在贵州获得举足轻重的地位。从叶小天的部众长期发展的利弊上来看,十万大山夹峰错峙,既是他们的门户,也是他们的天堑。

到时候,生苗背倚高山,俯瞰谷地,进可攻、退可守,有利时出山,外向发展,不利时退守,以雄关险隘自保,进退有据,伸屈自如,循十万大山,影响可达黔东南乃至粤、桂、滇、黔四省,前途不可限量。

叶小天虽然对于未来已经有了考虑,但是外界的变化也将影响到他的规划,所以他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对他的政策时时进行调整。而且他一个年轻后生,不可能像在权力场中浸淫了一辈子的安老爷子一样目光老辣,分析的如此鞭辟入里。

安老爷子的这封信,就仿佛雾霾中的一盏明灯,一下子为他照亮了前行的路。只是,老爷子如此苦心栽培,难道就没有意图?叶小天可不相信天上掉馅饼儿的好事儿。

 

于是,叶小天抬头看向安公子,他相信,安公子必有解释!

 

第22章 小书房里于姑娘

安公子微笑道:“当初你继任教主的时候,我就在场,所以家祖很早就知道你,但是因为生苗不会出山,所以家祖也无意打扰。如今不同了,原本有些话是不能和你谈的,现在却必须和你说。”

叶小天莞尔起身,道:“请公子到小书房里叙话!”

叶小天成为蛊教教主时安公子在场,叶小天知道凝儿会为他隐瞒,但安公子一定会如实禀报安家长辈,可安家却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他就明白盘踞在贵州的这条安氏巨龙,对他有放任、观察的意思,但是至少也说明,并未把当时的他看在眼里。

包括现在,他在一个铜仁府,已经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可是放在整个贵州,依旧不会放在四大天王、八大金刚级别的大土司们眼中。

你说东海之水能淹了贵州,你也得有本事把东海搬过来,要让一部分生苗出山容易,要让生苗全部出山却极难,对于这一点,正处在十万大山北麓余脉的铜仁众土司可以忽略,叶小天本人和其他地方的那些土司、尤其是大土司们却看得很清楚。而现在,在安老爷子眼中,他也不过是一个可以一用的人!

叶小天取过蜡烛,用火石打着,先把安老爷子的亲笔书信当着安公子的面付之一炬。安公子眼中露出赞许的目光:“此人甚是明白进退,老爷子的眼光果然不赖!”

文傲和于海龙一左一右陪在于珺婷身边,进了叶府。于海龙有些悻悻地道:“大人,叶小天纵然了得,也不需要大人你如此折节下交吧?大人要往雍尼家族和阿加赤尔家族做说客,他不来饯行也就算了,还得大人前来告辞。”

文傲微微一笑,道:“海龙,话不能这么说。铜仁府的官职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已经没有空闲的位子了,叶小天和果基土司就算此番受到朝廷敕封,顶多也就是封个招讨使或者长官,地位是要逊于咱们大人的,可咱们如今遭人算计,只能韬光隐晦,该放下身段的时候还是得放下,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土司需要敕封,但这只是部落内部的官职,朝廷一般对重要的土司,还要委任一个朝廷命官的官职,此次叶小天和果基土司就由张雨桐、于珺婷及其他众土司保举了官职。”

而土司的朝官身份有两种,文职和武职。文职有土知府、土知县、土同知、土吏目、土巡检等。武职主要是宣慰司、宣抚司、安抚司、招讨司、长官司等。

像安老爷子这等身份,那就是最高一级的宣慰司了,其他三大天王也是,八大金刚则宣抚司、安抚司均有,安抚司低于宣抚司,但有些安抚司实力并不逊于安抚司。

叶小天若直接暴露全部实力有害无益,暴露部分实力的结果就是最多会被委任为招讨司,最大的可能是成为长官司,地位当然要逊于他们的于大人了。

于珺婷走在前面,听了他们二人言语,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还稍稍有些晕红。天可怜见!她带了文先生和于海龙来向叶小天辞行,根本就不是为了表示对叶小天的敬重!

她只是怕极了叶小天对她的“欺辱”,公事宣诸公堂?这话只好拿去唬弄鬼,公堂上的一场场戏,哪一场不是背后沟通、讨价还价、妥协让步、达成共识后的结果?

可是一到了私室,他就要自己履行诺言扮小女奴。小女奴怎么跟自己主人谈交易?一边伏在榻上,娇嫩嫩软弹弹的臀部被打得猴腚儿似的,一边娇喘吁吁地谈公事?想想就寒。

桃四娘前方导引着,陪笑道:“监州大人见谅,我家老爷正在会客,您是贵客,奴家可不敢怠慢了,不能让您在前边门房等着,先请花厅就座吧。”

于珺婷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小书房内,叶小天神情凝重,书信之中,句句诛心,已经令他极为震撼了,而安公子方才对他亲口所说的话,更是令他心中大起波澜。

一条在泥沟里逍遥自在的小泥鳅,机缘巧合化作了蛟龙,搅风搅浪的好不得意,却不想忽然被一阵龙卷风卷上了天空,见到了神龙行云布雨的大场面,这才意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大抵就是叶小天此时的心情了。

他还在铜仁为了一城一地之得失而绞尽脑汁的时候,有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老人正藏于九天之上,悄悄俯瞰着大地,着眼点却是气运、江山和天下!

安公子知道要让叶小天消化这些事需要时间,所以只是微笑着品茶等候,过了半晌,叶小天才长长地吁了口气,道:“我明白了,老人家……觉得我可以在此事中发挥作用?”

安公子道:“实不相瞒,家祖下的棋,可不仅在铜仁一处。足下其实是属于意外的变数,家祖如今并不能向你保证什么,之后还要看你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叶小天笑了笑,道:“我明白,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本来也没想事事依赖安老爷子。”

 

安公子微微一笑,道:“这就是了!如果家祖真要事事代劳,恐怕足下反而要心生戒意了,我观足下志向,可不是坐拥数十万部属,却甘为他人附庸或者傀儡的人!”

叶小天忽然盯着安公子道:“老人家把这么重要的事,这样秘密的计划告诉我,就不怕我转头就出卖了安家,反而去与那个人合作么?”

安公子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还是那句话,我观足下志向,可不是坐拥数十万部属,却甘为他人附庸或者傀儡的人!与虎谋皮的蠢事,足下会做么?”

叶小天哈哈一笑,起身道:“好!请你回复安老爷子,晚辈求封土司一事,还请老爷子多多帮忙!叶某会力争成为黔东之龙,否则也不配为土司王所用了!”

安公子也随之站起,含笑拱手道:“言重了,家祖可是很看好你的,若非器重于你,也不会派我前来和你说这番话。实际上,作为安氏长孙,眼看家祖对你如此青睐,我都眼热得很呢!”

两个人哈哈大笑,把臂而出。小书房就在花厅里面,用屏风隔断,两人这一出来,正好看见于珺婷、文傲和于海龙三人坐在厅中,桃四娘在一旁陪着说话儿。

一见两人出来,几人都向他们望来,于珺婷目光一垂,就落在他们把扶的手臂上。叶小天讶然道:“于监州,文先生、于头人,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桃四娘上前道:“老爷,于大人到了有一阵儿了,因老爷正会晤贵客,奴家不敢打扰。”

叶小天颔首道:“知道了。”

安公子微笑着侧退了一步,拱手道:“叶大人既有贵客,不劳远送了。安某告辞!”

叶小天忙道:“恕罪恕罪,安公子慢走!”

叶小天把他送到门口,叫桃四娘引他离开,复又返回花厅,扫了一眼文傲和于海龙,对于珺婷彬彬有礼地道:“监州大人,请小书房叙话!”

“我……”

于珺婷“不”字还没出口,叶小天已经当先向小书房走去,把个于珺婷气得牙根痒痒,偏又发作不得。

于海龙大为不悦,道:“小人得志,忒也无礼!”

文傲也甚是不悦,却理智地道:“大人,大智大福之人,能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容人所不能容,处人所不能处。”

于珺婷的酥胸急剧地起伏了几下,强忍着怒气站起来,大步向书房走去。

书房里面,叶小天翘着二郎腿正在喝茶,看见于珺婷进来了,叶小天也不说话,只用拨弄茶味的茶盖向下点了点。

于珺婷咬了咬牙,气鼓鼓地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一双手捏成小拳头,在他大腿上轻轻捶了起来。

叶小天惬意地闭上了眼睛,仰靠在椅子上,于珺婷伸出食中二指,做剪刀状,在他大腿根儿处狠狠地剪了两下。叶小天一睁眼,于珺婷的两根手指迅速变成了抹眼泪的动作。

叶小天忍不住道:“你干什么?”

于珺婷委委屈屈地道:“人家有事情要跟你商量,又是绝对不可让外人知道的,偏偏一见了你,就知道欺负人家,人家又不想违诺,实在左右为难……”

说着说着,泪花儿就在她的眸里荡漾起来,饶是叶小天素来知道此女千变万化,最擅伪装,此举有八成是在做戏,还是心肠一软,叹了口气道:“成!那你说吧!”

于珺婷马上破涕为笑,喜滋滋地给他捶着大腿,道:“人家就要去雍尼和阿加赤尔的部落了。”

叶小天揶揄道:“张家的金银和绫罗耕牛,都收齐了?没少个牛头什么的吧?”

于珺婷佯装没听见,只顾说自己的:“可人家出门在外,实在放心不下三叔和四叔,他们这么多年,一直处心积虑地在对付我,好不容易这次抓到了他们的把柄,如果就此放过,真不知他们还会干出什么来,你真放心把两匹恶狼放在我的身边……”

叶小天目光一冷,阴鸷地道:“罢了!那……我就给他们下蛊,干掉他们算了!”

“别!”于珺婷急忙道:“不能杀!好歹……他们也是我的至亲长辈!”

叶小天微笑起来:“那你说,要我怎么做?”

于珺婷这才知道他是故意拿话试自己,不禁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可如今寄人篱下,也只好忍了。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一个枭雄,从他对兄弟、对朋友的态度就能看出来,所以……好对付的!古有勾践卧薪尝胆,今有珺婷卧床怀子,等到有了他的骨肉,不信还被他如此拿捏着。

想到这里,于珺婷便咽下了一口恶气,柔柔地道:“你不许我处罚他们,那就把他们从我的部落里带走,我和他们……已经撕破了面皮,实在不放心他们留地部落里。”

叶小天想了想,于珺婷所说也是实情,便颔首道:“成!我答应人了,这两个人,我另外安排,不再留在你的部落里就是!”

 

“你真好!”

于珺婷大喜,站起身来,喜滋滋地给了叶小天一个香吻。

叶大老爷飘飘然起来:“你看,谁说要谈公事,就非得一本正经,非得保持你土司的身份,这么谈,不是很愉快么,一样谈成了。”

叶小天说着,便伸出手去,揽向于珺婷的小蛮腰,于珺婷小腰一扭,灵巧地避了过去,向门口儿一呶嘴,双手合什地祈求道:“老爷饶过奴奴吧,今儿实在不合适……”

叶小天就是受不了她卖乖弄巧的小模样儿,哪怕明知有做作的成份,他捏了捏于珺婷俏美的小脸蛋儿,道:“好!那你就放心去吧,我立即把你三叔四叔调走,不让你后院起火就是!”

说到这里,叶小天语气一顿,忽又追了一句:“虽说此去是做说客,但……雍尼和阿加赤尔家族毕竟死了人,难说悲痛之下不会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来,你……千万小心。”

“我……我知道!”

 

于珺婷听了好不欢喜,心里仿佛灌了一坛子甜。晕乎乎地走出书房,方才醒悟过来:“啐!真是没用!人家一句话就哄得你找不着北了,好贱!”

 

第23章 据德堂上杨天王

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是为遵义。

遵义乃播州之中心,北依大娄山,南临乌江,是由黔入川的咽喉之地,黔北第一重镇,也是杨应龙的根基之地。

因为播州距川蜀更近一些,所以杨应龙这位坐拥超过贵州五分之一土地的播州王,与四川方面的大员们关系更亲密些,反倒是和贵州方面的朝廷大员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

此时,杨土司规模宏大,尤胜于一般藩王府邸的大宅子里面,那处最为壮观,其富丽堂皇仿佛一座宫殿的大厅里面,杨应龙身着一袭月白道袍,斜卧在一具龙床般的罗汉榻上。

杨应龙微闭着双目,正倾听着下属向他禀报着事情,旁边有两个蝉鬓蛾眉、俏靥如花的小丫环为他轻轻捶着腿。

这里说是大厅,其实就是一座宫殿,举架极高,大柱藻井,只是为了避嫌,门楣上没有挂上某某宫、某某殿的名字,在一块黑漆金字的牌匾上写的是“据德堂”三个字。

一位青衫文士模样打扮的人正向他禀报着:“叶小天怒斩五位权贵子弟的举动激怒了张铎,是以当五位权贵率私兵围攻刑院的时候,张铎袖手不理,不想于监州却出面阻止了他们。”

杨应龙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动。那青衫文士又继续说道:“……之后不久,于监州便陈兵于铜仁一侧,携叶小天出现在府署,声称叶小天受她庇护,张绎投鼠忌器,不敢再下毒手。

不料此时却有格哚佬部出山,张绎素闻山苗野蛮,嗜杀成性,便想借刀杀人,命叶小天前往提溪处理,谁知叶小天到了提溪,居然说服了格哚佬,秘密勾连果基土司,和于监州合谋,坑了张绎一道,将提溪张家的领地划走了一大块……”

那青衫文士模样的人,是杨应龙手下的一位土司,名叫陈萧,原本担任家政一职。赵文远的父亲死后,他就顺位晋升,成了播州宣慰司杨应龙的“总理”,即大阿牧。

至于坐在他下首的那位年轻人,就是赵文远了。赵文远伪造父亲遗命,返回播州争夺家产。以杨应龙的精明,未必就真的相信他所伪造的遗嘱。

不过,支持赵文远获得家族中富庶的领地,弱化赵氏家主的力量,有利于他更好的控制赵家,杨应龙当然认可了这道“遗嘱”。

在他的支持下,赵氏长子不敢反对,赵文远成功地分得了一大份家产,也就此成了杨应龙的忠实追随者。

不过,以赵文远的身份,轻易可见不到杨应龙,这一次杨应龙突然把他唤来,赵文远真是受宠若惊,只盼能给杨大人留下一个深刻印象,是以竖着耳朵,一边认真听着,一边揣摩着杨应龙的心意。

陈萧说了好半晌,才把到目前为止发生在铜仁的一切对杨应龙说完,说的他口干舌燥。陈萧端起茶水润了润喉咙,作为大阿牧,地位就像天子身边的首辅,举止还是比较自由的,赵文远就不成了,摆在他面前的那杯茶,他自始至终都没碰过。

杨应龙托着腮躺在罗汉榻上,轻闭双目,一动不动。不明就里的人会以为他正在打盹儿,陈萧当然不会这么想,他喝了两口茶,便把茶杯放下,看着杨应龙,等他垂询。

过了半晌,杨应龙依旧闭着眼睛,悠悠问道:“叶小天斩杀五权贵子弟,具体是什么时候?我曾写过一封秘信给于监州,你查一查箧簿,看看又是什么时候。”

陈萧不知杨应龙何以有此一问,但还是依言唤过一个侍候在数丈开外的小吏,对他低低嘱咐了几句,那小吏立即轻手轻脚地出了大殿,飞也似地去了。

不消一炷香的功夫,那小吏就回到大殿,摒着呼吸凑近大阿牧陈萧,对他耳语了几句,陈萧摆摆手,等那小吏退开,便对杨应龙欠身说出了查到的时间。

杨应龙轻轻张开眼睛,呵呵地笑了起来:“我就说嘛!这么说来,于监州仗义出面,为叶小天解围的时候,我的那封密信还没有送到铜仁?”

陈萧心算了一下,道:“是,从脚程上看,当时信应该还没有送到。”

杨应龙懒洋洋地坐了起来,两个小丫环连忙跪下,拿过两只蒲草的软底鞋,给他穿上,又叩一个头,悄悄退到罗汉榻两端侍立。

杨应龙道:“嗯,当时于监州已兼摄知府职务,她又一直想刁难张绎,于公于私,都该为叶小天解围的。不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当时应该只是站想救出叶小天令张绎难看,却并不想大包大揽,为叶小天撑腰,保住他的官职。

这一点,从她救出叶小天后,不惜烧掉大悲寺,来制造叶小天离奇失踪的事情就能看出来,她若不是想让叶小天真的消失,大可不必玩弄失踪的把戏,只要派人护住他性命,等于家兵马赶到,便可带他重返府衙了。

从时间上来看,我的那封书信,就是在叶小天‘失踪’之后送到的,而于监州正是看了我的那封信,知道了叶小天的真正身份,觉得奇货可居,这才改变了主意!嘿!也背叛了我!”

 

陈萧作为大阿牧,心机智慧自然不凡,杨应龙说到一半,他就明白了。不过,于珺婷和杨应龙虽然没有三媒六证正式婚约,但他两人是什么身分?密唔时的一个口头约定,其效力并不亚于官方承认的婚书。

虽说他们的婚约,不如说是一份结盟协议更为恰当,可也毕竟是一份婚约,如今显而易见,这位准新娘在获悉叶小天的真实身份之后,果断地像擤大鼻涕一样把可怜的杨土司给甩了,杨天王头上此刻正稳稳当当地戴着一顶湛清碧绿的王冠……

这种结果……陈萧不傻也得装傻了。赵文远当然也明白了这段话的意思,所以他也很聪明的装起了傻子。陈阿牧扭头瞧瞧一脸茫然的赵文远,心中暗赞:“此子悟性极高,可堪造就!”

“哈哈哈哈……”

爽朗的大笑声在大殿中回荡起来,杨应龙负着双手,愉快地踱起了步子:“想当初,我就觉得这个女子拿得起,放得下,由帼不让须眉!不似寻常女子般忸忸怩怩惹人憎厌,果然没有看错人啊!此等佳妇奇女,唯有我杨应龙才配拥有啊,哈哈……”

陈萧和赵文远相顾愕然,不管于珺婷是以准新娘的身份背叛了他,还以是盟友的身份背叛了他,咱们土司大人都该羞愤交加吧?可是看他的神情语气,貌似对于监州还甚是推崇呢?

那于监州跟叶小天恐怕没羞没臊的事儿都已做了无数回,虽说土司大人喜好妇人,可毕竟不曾有过把不贞妇人娶回家来的先例,难道他竟一点不在乎么?

杨应龙站定身子,笑容可掬地道:“生苗出山,和于家秘密缔结盟约,叶小天隐藏尊者身份,意图成为一方土司,哈哈……好!好啊!

这些事,我本想让格德瓦去做的,可惜那个废物死得太早,枉费了我的一番苦心。没想到如今不用本官操心,叶小天就替我做了,而且还做得很好……”

杨应龙回身在罗汉榻上坐定,兴致勃勃地道:“他想做土司,好啊!这件事,我得帮帮忙。陈萧,你动用咱们的关系,在朝廷上帮他敲敲边鼓,一定要促成他成为土司……”

杨应龙刚说到这里,一个青袍小吏忽然快步走进殿内,杨应龙见了,眉头不由一皱,不过他没说话。未曾得到他的允许,手下人是不敢随便踏进大殿的,除非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马上让他知道。

那青袍小吏走到杨应龙面前长揖一礼,恭声道:“土司大人,水西有消息。”

“讲!”

“是!近日,水西权贵们有一聚会,安家老爷子亦有出席,席间曾谈及铜仁局势,安老爷子放话说……他赞成铜仁推官叶小天成为土司。”

“哦?”杨应龙眉头微微一蹙,抚着胡须想了想,沉声道:“这个死老头子居然也看上叶小天了?他也赞成叶小天成为土司?嘿!嘿嘿!”

杨应龙冷笑两声,对孙萧道:“计划有变,动用咱们的关系,给叶小天唱唱反调,扯扯后腿吧!不过,和安老爷子叫板么,许败不许胜!”

陈萧试探地道:“土司大人的意思是……”

杨应龙笑吟吟道:“老人家嘛,还是要给他点面子的。”

饶是陈萧也算一条老狐狸了,却也猜度不透杨应龙究竟在打什么主意,陈萧唯唯答应下来。杨应龙又转向赵文远,道:“你在葫县与叶小天共事经年,双方关系如何?”

赵文远赶紧站起来,期期地道:“属下与叶小天,原本……原本关系是极好的,只是后来家父和潜姑娘都在叶家所住的山上出事,属下心里不太舒服,再加上属下回播州任事了,所以……所以就不大往来了。”

杨应龙知道他说的话有些不尽不实,不过也不揭破,只是微微一笑,道:“无妨,你和关系是远是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他来往那么久,对他的脾气秉性应该很了解吧?”

赵文远松了口气,道:“是!属下对他的脾气秉性,还是相当了解的。”

杨应龙微笑道:“好的很,那么你这两天就留在宣慰司吧,把你对他的了解,详细说与本官知道!”

竟然有机会和杨天王做如此亲密之接触?

 

赵文远骨头都轻了三分,连忙一揖到地,欢喜不禁地道:“属下遵命!”

 

第24章 于家双杰

于家海和于扑满满脸气愤地走进叶府大厅,见叶小天不在厅内,于扑满便对桃四娘道:“叶大人怎么不在?”

桃四娘很客气地道:“我家老爷正在会客,两位大人请先坐一下。”二人无奈,只好一屁股在椅上坐了,桃四娘微微一笑,唤过丫环一旁侍候,自己便退了出去。

于扑满愤愤地道:“珺婷那丫头离开铜仁,这是多好的机会,咱们正可趁此良机招揽旧部,倚仗叶大人之助与她抗衡,可叶大人把咱们两个调出部落,这是什么意思?”

于家海眼珠转了转,阴沉沉地道:“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珺婷那小丫头儿,别是用她的美色给叶大人灌了迷汤吧。”

于扑满瞪大眼睛道:“你是说……不可能吧!那只小狐狸,向来醉心于权力,不肯甘作女子,叶大人亦有雄心,会为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所惑?他又不缺女人。”

于家海阴阴一笑,道:“你觉得是周幽王缺女人还是唐明皇缺女人?他们结果如何?”

于扑满瞪着眼睛道:“周幽王是谁?唐明皇又是谁?这名字起的挺霸气!”

于家海无奈地翻了翻眼睛。这时候,苏循天和李秋池从外边走了进来,这两人气味相投,现在俨然好友了。

一见于家海和于扑满坐在那儿,苏循天立即阴阳怪气地道:“哟!夜猫子进宅啊……”

于扑满瞪起眼睛道:“你这说的什么屁话,老夫哪里招惹了你!”

苏循天撇撇嘴道:“你是没招惹我,只是我看不惯你罢了。哼!自己侄女的位子都要抢,真不明白,大哥为啥还这么器重你们,像你们这等人物,自己的亲人晚辈都说反就反,怎么靠得住。”

于扑满大怒,刚要反驳回去,李秋池阴阴一笑,道:“循天,你多虑了,东翁是什么人,那是蛊教至尊!他们敢反抗?嘿嘿,只消肚里下一只蛊……”

于扑满一听这话陡然色变,他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一点,李秋池这么一说他才猛然想起,叶小天是什么人,那是蛊教教主啊,他会不会已经对自己下了蛊?

蛊术被传得神乎其神,既不用水也不用酒,据说弹指之间就能令人悄无声息地中蛊,所以于扑满实在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中招”,于家海听了也不禁疑神疑鬼起来,两兄弟对视一眼,暗生惧意。

疑心一起,他们就觉得心里头不太舒服了,仿佛有只虫子正在里边爬,那不逊的神情也收敛了许多。

门外一声咳嗽,叶小天走了进来,一见于家海和于扑满,便满面春风地道:“啊!两位大人到了,叶某刚刚见了一位客人,失礼失礼,咱们到小书房里坐。”

于扑满和于家海对视一眼,乖乖站了起来,性情一向阴鹫的于家海就不用说了,就是于扑满也大为乖顺,不复之前的随意。

眼见二人跟着叶小天乖乖进了书房,苏循天呵呵一笑,道:“这一招还真管用,他们这一下就听话多了,轻易也不敢背叛。”

厅外廊角处,毛问智和华云飞陪着耶佬,眼见于家海和于扑满上当,毛问智憋着笑声,只是嘴巴已经咧开,大牙都露了出来。等他们进了书房,毛问智方道:“耶长老,何必吓他们呢,真给他们喂只虫子下去不就行了?”

耶佬翻个白眼儿道:“无知!你以为蛊虫是那么好练的?再者说,虫子的寿命较之人类大多要短,蛊虫也不例外,喂进人体,若不发作,短的三五月,长的三五年,也就寿终正寝了,哪能永远控制一个人。”

“啊?不能?我……”

毛问智还没说完,就被华云飞用力踩住脚尖,到了嘴边的话便也咽了回去。

华云飞道:“咳!我以前曾听冬天长老向大哥传授蛊术,说过有一种蛊毒,可以喂进人体,每年不服解药便会发作,唯有年年服用解药方可镇压蛊虫,与耶长老所言似乎与之不符啊。”

耶佬呵呵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错,你说的这种蛊虫,有是有的,不过,那虫子最多也就活一年有余,若无蛊术师诱它发作,便会胎死腹中,于人无害。

不过,中术者对此是不知道的,他们每年拿到的解药,其实就是新的蛊虫,不然你想,那种蛊虫要由蛊术师来引它发作尚可理解,要它在进入人体满一年后自动发作,如何做得到?

它要么进入人体马上发作,要么由蛊术师动用某种药物在体外激发,它又没有计时之物,能够从进入人体开始计时,满一年时准时发作,这还是虫子么?”

毛问智瞪大眼睛,“啊啊”半晌,这才明白自己每年吃下的所谓解药竟然是新的虫子,真他奶奶的……

耶佬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口误,忙慎重提醒道:“这是本教秘密,你们万万不可对人说起。”

华云飞忙道:“耶长老放心,我们二人自然不会对外人说的。”

 

耶佬并不知道那几位长老当初给华云飞和毛问智下蛊的事儿,又知道他们和尊者有过命的交情,出了深山浸淫红尘后警惕心也有所下降,这才失言说出秘密。

此时他也有些后悔,毕竟保持蛊教的神秘和可怕才能更好地维持蛊教的威严,幸好华云飞和毛问智不是外人,是以耶佬叮嘱了一句,也就没再多说。

等他一走,毛问智马上道:“真是可恶啊!原来那几个老家伙,年年骗我们吃虫子……”

“闭嘴!”

华云飞低斥一句,飞快地向四下一扫,嘿嘿地笑了起来:“既然知道,下一次他们再送来药丸,你我不再服用便是了。这件事可万万不能说出去。”

※※※

“大人让我们去格哚佬的山寨?”于扑满和于家海茫然地看着叶小天。

叶小天道:“不错!我的真实身份,你们当然已经知道了。格哚佬的山寨,是我将生苗带出大山的关键一步,如果这一步走不好,我就只能退回大山,再等下次机会不知要何年何月了。所以……”

叶小天一脸殷切地看着他们,慨然道:“所以,这份重任,我就交给你们啦。你们两位虽然只是于氏土舍,可是你们的能力毋庸置疑,于珺婷的气度格局怎么能和你们两位相比,如果于家在你们手中早就发扬光大了,还轮得到张家耀武扬威?”

于老三于老四深以为然,频频点头。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可是,于土司现如今已经臣服于叶某,叶某也不好逼之过甚,你们两位呢,留在于氏部落中,处境也尴尬的很,不但不会被重用,还要被她提防戒备着,我担心她会对你们暗下毒手啊!”

叶小天一副用心良苦的模样,道:“格哚佬部的战力很是不错,可是这些山里人,论起权谋智慧哪里比得了山外人。我想请你们两位去格哚佬的山寨,帮助他们尽力扩张地盘,还得巧算妙用,不能落人口实。来日叶某若能成为四大天王那样的人物,你们两位有功之臣……哈哈哈哈……”

于扑满和于家海面面相觑,从心眼里说,他们不愿意离开自己的部落,不过只要叶小天不支持他们铲除于珺婷,他们除了时不时搞点小动作恶心于珺婷,留在部落里也确实不会再有什么作为了。

另一方面,他们现在开始正视叶小天的蛊教教主身份了。之前他们注意到的是叶小天可以控制数十万山民的权力,现在则是注意到了叶小天用蛊的能力。

自己究竟有没有被下蛊?摆在他们旁边的茶他们现在已经不敢碰了,如果叶小天真的给他们下了蛊,随时可以取他们性命,对叶小天他们自然不敢违拗。

另一方面,叶小天为他们所描会的美好蓝图,也真的打动了他们。山外的人对山里人确实抱着一种很极端的态度,一方面他们觉得山里人悍不畏死、野蛮难缠,另一方面又觉得山里人愚昧单纯,很容易被人耍得团团转。

如果真的去格哚佬部并且发挥大作用,来日叶小天成为天王级的土司,他们作为替叶小天打江山的急先锋,就算不能成为八大金刚级的人物,做一个小土司总可以的吧?

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啊!

“好!我们去!”

于扑满是拳头,于家海才是头脑,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于家海站起来,代表他三哥发了话!

叶小天亲自把他二人送到府门口,眼见二人上马而去,李秋池站在叶小天身后轻笑道:“这两人有野心,人又卑鄙,让他们去帮格哚佬的忙正是用得其所,东翁高明!不过,这两只老鬼会不会打格哚佬山寨的主意?”

叶小天微笑道:“我若把你派去张家,你有本事让张家的人奉你为主么?”

李秋池皱眉道:“土司人家都是家族统治,外人再有本事,怎么可能插得进去?除非我如东翁一般,也混个尊者当当,而且他们张家还得对蛊教深信不疑!”

 

叶小天笑道:“这就是了!所以他们唯一的出路,只能是全心全意帮我打江山,离了我,他们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