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番外·婚礼(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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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雀虽然身处人群里,但却总是小心的观察着他俩,因为他总觉得,如果他们这群人里有人能活下来,那肯定就是这两个人。

结局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个故事在今天也终于要落下帷幕,但商停呢?

就连最会观察的红雀都无法看透商停这个人,不,也不是无法看透,而是因为看得太透了,反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那么纯粹透明的人?就连能焚尽世间一切的火,不也有杂质在里面吗?

但能让温絮初飞蛾扑火的人,又怎么会有杂质的存在。

想着想着,红雀笑了,他跟商停本来就不是一路人,看不透就没必要看透了。把探寻去掉,用单纯的欣赏的眼光看过去,站在柳树下抱着匣子的商停,真的很美好,美好得让人感觉天地间就剩下了那一抹纯洁无暇的白。

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商停回眸,善意的冲他笑了笑。可是眼睛一动,盛在眼眶里的眼泪就溢了出来,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清浅的痕迹,滴落在木匣子上的花纹里。

在陌生人面前掉泪让他显得有些窘意,于是就牵动嘴角,让那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歉意。

他没有认出来那陌生人是谁,只当是萍水相逢,然后回头,认真的拿袖子擦掉木匣子上的眼泪。修长白皙的手指抚过那花纹,并蒂的莲花一如当初那个誓约一样,一生一世都要在一起。

在这个瞬间商停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久远的,都快要想不起来的事情。

那是……大约二十几年,他才只有十几岁,那时候的天也是蓝的,云也是白的,少年的心里纯净一片,以为整个世界都是洁白污垢的。他自幼跟随族人生长在深山之中,醉心医学,无忧无虑的过了很久。对他来说,生活唯一的一点波折就是他跟长辈在古医学发展上的分歧。

商停认为商家不应该敝帚自珍,应当把古医术推广出去,博采众长;但长辈们更固守传统,坚决不肯把古医术流入民间。争执的结果是双方各退了一步,商停立下誓言不轻易把古医术传给古武世家以外的人,相对的,他也获得了外出求学的权利。

就这样,满怀着期望与憧憬的商停离开了商家,来到了五彩斑斓的外面的世界。可是不到一年,商家就没有了。

恶梦在一夕之间降临,商停匆匆赶回家看到那一片尸山血海的时候,整个人几近奔溃。其余古武世家的人都以为商停真的因为心中的善念放弃了报仇,就连宁远山也对他佩服不已,呵,可谁真的站在商停的角度想过,有谁……真的能无视那些鲜血。

他不是圣人,他其实跟普通人没有两样,他会愤怒,会仇恨,少年还未坚定的心志在那一刻受到了有史以来最强烈的冲击,他跟所有普通人一样,被残酷的现实击垮,被仇恨的鲜血蒙住了双眼,度过了很多个行尸走肉一般的日子。

商停心思单纯,但并不笨,相反的,如果他动起脑子来其实比谁都要聪明。古武世家在面对大的危难时一向同气连枝,所以他并没有跟任何一家求助,而是选择易容之后混入了古家,那场灭门案的主导家族。

可一个人的力量何其弱小,商停又因为常年醉心医术,身手并不出彩。于是一个恶毒且大胆的念头,渐渐在商停的心里滋生。

古武世家为了避世,一般都选择隐居在山林里,那里有最好的环境和最新鲜的空气,倒很是适合古武世家习武。而最关键的一点是,山林里,有上好的山泉水。医术可以救人,同样也可以杀人,以商停的造诣,他只需要把调配好的毒药投入泉眼,古家上下必死无疑。

恶毒的念头一旦滋生,就再没有办法根除。商停不断的在山林里徘徊,一直以来的善意与恶念交织,让他根本没办法入睡。最终,恶毒的念头占据了上风,因为只要商停一闭眼,那些死去的族人、亲友,包括他的父母,就会抓着他的手脚,声嘶力竭的质问他——

你为什么不帮我们报仇?!

为什么不去报仇?!

为什么你还活着?!

无数双手抓着他,最终血肉褪尽化成森森的白骨。商停每每被这样的恶梦惊醒,蜷缩在床的一角,眼泪流得好像永无止境。他质问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可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来拯救他,日复一日,毒药做好了,他的心也渐渐沉至谷底。

最后他趁着古家有喜事,所有人都聚在前院的时候拿着毒药跑到了那眼山泉旁。可是当他颤抖着双手,想要把毒药投入泉眼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大哥哥,你在干什么呀?”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站在他身后,抱着个布偶娃娃,很天真的问他。

商停的手霎时间怔住,他回头,看到了小女孩发间带着的那朵小白花,那代表着——这个小女孩也有亲人死了,就死在跟商家的那场厮杀里面。

商家可不是任人揉捏的兔子,一手医术杀起人来也丝毫不逊色,一个商家灭了,代表着有更多的人跟着他们一起陪了葬。

“我……”商停看着小女孩,张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大哥哥你也一个人吗?妞妞也一个人,你陪我玩儿好不好?”

前面在办喜事,可小女孩却一个人走到这么偏的地方来,无亲,无故。商停忽然间有些鼻酸,好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才遇到一个跟他一样孤独行走的人。

妞妞看着眼前这个傻愣愣的大哥哥,眼中露出一点关切来。他看上去好可怜啊,头发都乱糟糟的,脸上也脏兮兮的,妞妞就转身去捧了一捧泉水,笨手笨脚的给商停洗脸,一边洗一边带着祈求问:

“大哥哥你好脏呀,妞妞给你洗干净了你就陪我玩儿好不好?”

商停没有回答她,妞妞却还是卖力的踮起脚尖用干净的泉水给他洗脸,小手一遍一遍的帮他擦着,黑亮的眸子里清澈的倒映着商停的脸。

看着那双眸子,商停就觉得手里的那包毒药越发的烫手,心中的罪恶感一层一层的叠加着,长久以来被仇恨折磨的委屈和心酸都齐齐得涌上心头,随着眼泪再次被冲刷出体内。

妞妞摸到商停脸上滚烫的眼泪,有些慌了,手忙脚乱的给他擦着,“大哥哥你怎么了啊?”

商停还是没有说话,一想到刚刚如果自己手快一秒,眼前这个小女孩就将跟许许多多人一样因为他而痛苦得死去,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只好落荒而逃,跑出那片林子的时候,狼狈的跪倒在地上。地上的砂石磨破了他的膝盖和手掌,毒药的纸包被汗水浸湿,些微的毒素透过湿纸侵入他破损的皮肤,乌黑渐渐攀爬上他的手臂。

他又走了很久,几度跌倒,又几度爬起来,没有谁知道他曾在那些时日里经历了多少痛苦,包括温絮初,包括宁夭。他们只知道世上有个温柔的白衣圣手,却不知道,无论是谁,都需要残忍的蜕变。

他上战场,入都灵魔窟,迫使自己见识了这个世界上最残酷也最血腥的人和事,渐渐的看清了这个世界,却也依旧执着的,走在他坚持的对的那条路上。

不去报仇,并不代表仇恨已经消失;不去杀人,并不代表心中就没有恶念。他没办法阻止恶,就只有去行善。

这才是商停,真真正正的商停。

当他抱着温絮初的骨灰站在婚礼殿堂外的时候,他所回忆起来的商停,才是有血有肉,最完整的他。

他兀自把匣子抱紧了一些,一袭白袍一头白发,脸上的笑容极浅极淡,笑着,却又忍不住让眼泪打湿了衣领。

阿初,你听到了吗?这是礼堂里的钟声。

要一辈子在一起啊,一个人活着,太痛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