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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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诚实的绣眼鸟们只要一听见笛声,就会“噌”地竖起仿佛藏在某处的无形的耳朵,歪着脑袋寻找求爱的对象,遵循体内无法抑制的指引开始歌唱。雌鸟的声音是假的,裁判手中握着计数器,但它们不在乎,只是将嘴巴朝向天空,唱出属于自己的最美的歌。歌声从鸟笼狭窄的缝隙溢出,飘到那些男人无法触及的高空,形成透明的结晶,一直飘浮。

那是小鸟叔叔非常熟悉的歌声,是曾与哥哥一起倾听过、一起模仿过的令人怀念的歌声。

这期间,对战持续着,红色油性笔在纸上画出一条条线,输掉的饲主被打上一个个“×”。一旦分出胜负,两方就迅速踮起脚,拔出腰间的盖布,抖一抖迅速盖在笼子上。哪怕一声都不能浪费。赢家的舞蹈轻快一些,输家响亮地咋舌,踹地面,甚至还有人撂下狠话引发争端。他们的怒声与绣眼鸟的歌声从不融汇。

终于轮到男子出场了。对手是一个大腹便便、看上去颇有些威严的老前辈,稍稍拖着左脚走路的姿势更是增添了些气势。比赛陷入胶着状态。男子皱着眉头,微妙地调整口哨声,有时像是撒娇,有时又像是鼓舞。与他相对地,老前辈用一种独特的节奏摇晃着突出的肚子和别在腰间的盖布,踏出与体形不相符的轻快节拍。云层比早上更厚了,阳光已经散去,风吹得帐篷哗哗作响。也许是这个原因,绣眼鸟一直没开嗓,只是在笼子中不停地蹦来跳去。好不容易要开始唱了,却很快垂头丧气地闭上了嘴。

男子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帽子都快掉了。老前辈拖着脚步,在地面上画出乱七八糟的花纹。观众们抱起手臂,裁判每发一个信号都“唉”地叹一口气。小鸟叔叔不明白计数器上显示的是几,现在哪一方占了优势,只是拼命抑制着想要大声喊出“不想叫就别叫了!”的冲动。头疼愈来愈烈。它潜入头盖骨的深处,张开大网,将脑浆五花大绑了起来。他几度伸手去按太阳穴,却一点没用。

忍无可忍的小鸟叔叔走到人群外,沿着空地的边缘漫无目的地走动起来。有几只没有轮到出场的绣眼鸟在笼子里拍打着翅膀。无论被关在多么小的空间里,眼睛周围的那圈白色总是清晰可见,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圆形。有几个笼子挂着名牌,乔洛、杰克、桃子、乔克……每个名牌的边角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沾了粪便,名字也不清晰,几乎难以辨认。有几个人围坐在塑料垫子上喝着啤酒,可能是想缓解早早落败的郁闷吧。旁边坐着一个似乎进入第二轮比赛的人,正在擦拭被口水堵住的竹哨子。

男子与老前辈的比赛看上去还没有结束的意思,透过一堆观众可以窥见摇摇欲坠的帽子和晃动的肚子。偶尔响起美妙的鸣啭声和人们的欢呼声,但随后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时间。

小鸟叔叔回到男子停车的地方,靠在柞树树干上。

“可以不用唱的,这里没有求爱的对象。”

闭上眼将额头抵在树干上,一阵隐隐的凉意传来,他暂时忘却了疼痛。黑暗中,浮现出小家伙的身影。它正站在栖木上缩成一团,侧耳寻找着小鸟叔叔的踪迹。

“不管你唱出多美的歌曲,都不会有人回应的。”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声音,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叫“小鸟叔叔”的老人。

“很遗憾,你所追求的对象不在这里。”

小鸟叔叔对着黑暗中的绣眼鸟说,随后睁开眼,走向男子堆放的笼子。他一个接一个地打开了笼子的盖子。一阵大风吹过,卷起纷纷扬扬的沙土,与此同时,竹哨子声更大了。但他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绣眼鸟们起初并没有察觉到盖子打开了,一边小心谨慎地打量着四周,一边疑惑着将脚踩在笼子口。

“去吧,你们可以走了。”

小鸟叔叔打开了所有的盖子。终于,最胆大的一只飞了起来,以它为信号,剩下的绣眼鸟也陆陆续续地跟了上去。起初翅膀拍得还有些局促,但很快就找到了感觉,在他的头顶盘旋一圈以后,有的绣眼鸟飞到了柞树的树枝间玩闹起来,有的绣眼鸟朝着更高的空中飞了出去。目送最后一只的翅膀消失在云层后,小鸟叔叔奔跑着逃离了那里。

背后传来喧闹声,不知是有人察觉到了异样,还是沉醉在对战中的观众发出的喧嚣。小鸟叔叔只是一直奔跑。每当途中碰见不知谁堆在路边的鸟笼时,就打开盖子,来不及确认绣眼鸟是不是逃脱成功,继续奔跑。身后似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小鸟叔叔只是奔跑。跑下山丘时摔了好几跤,手掌擦破了,膝盖也撞了,但他都没有感觉到,只有脑袋一跳一跳地疼。

好不容易跑到高架桥下,回头看去,只见田野的另一端孤零零地伫立着那座被树林覆盖的小山丘。男人们在里面拼命比赛,然而山丘不受影响,静静地横在那里。小鸟叔叔靠着混凝土桥墩蹲了下来,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喘气。仿佛是目送他一样,山丘上空的一个小点划出一道曲线,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绣眼鸟。

拜托路边农家叫来一辆出租车,中途又换乘一辆公交车,小鸟叔叔好不容易回到家里。这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小家伙在窗边乖乖地等待着。

“把我自己留在这里,你去哪里了?多让人担心啊。”

小家伙像是责备又像是安心地在鸟笼中飞来飞去,扬起几片羽毛。小鸟叔叔在旁边坐了下来,喝干一杯水,抚摸着鸟笼。手掌上的伤口,血已经凝了,沾了些沙;卷起衬衫的袖子,手肘上有乌青;裤子的膝盖处被泥巴弄脏了。

“真太糟糕了。”

小鸟叔叔小声说,胸口的悸动还没有平稳,头疼配合着脉搏掀起层层波浪。

“但是,已经没事了。”

风静了,云层散开,微弱的阳光落在别院的废墟上。别院不断腐朽,一点点改变形状:缠满藤蔓,哺育新的种子,最后为青苔所覆盖,看上去像是一个活物。从某些角度看去,轮廓和父亲读书时的背影有几分相似。院子里高高耸立着几棵大树,树上长满绿色的新芽,自由地伸展着枝叶,保护着这个小小的家。早上来不及打扫的鸟食台上散落着几块苹果皮,两只白头翁正用嘴尖戳着玩闹。

“哔唷——哔唷——”

阳光中不时地穿过几声高亢而尖锐的清脆叫声,叫声形成轨迹,在空中划出一道清晰可见的直线。

这里只有小鸟和小鸟叔叔。屋里是母亲的照片和哥哥制作的小鸟胸针,眼前则是废墟。这就是全部。

小鸟叔叔与小家伙一起呆呆地凝视着院子。唱歌比赛的情景已经远去褪色,形同幻觉。既然是幻觉,也就不用担心男子打上门来了。

太阳逐渐西沉。不知不觉间,白头翁已经离开,苹果皮干枯发黄,别院的一半笼在阴影里。

“吱啾吱啾吱吱啾吱吱啾吱、吱啾吱吱啾吱吱吱啾吱——”

没有任何前兆和信号,小家伙忽然叫了起来。白圈中的瞳孔直直地注视着小鸟叔叔。

“不用为了我唱歌哦。”

小鸟叔叔将脸凑近鸟笼,轻声说。

“明天早上就从笼子里出发吧,回到天空中去。”

伸长耳朵,似乎就能听见哥哥的声音,哥哥的声音轻柔地包裹住头疼。只要有小鸟的歌声在身边,就足够了。只要波波语相依相偎,就足够了。

夕阳的光辉充满了整个院子。离日落还有一点时间,为了多听一些哥哥的声音,小鸟叔叔将鸟笼抱在胸前,躺了下来。

“我好像有点累了。”

小家伙从栖木上跳了下来,走到他的耳边。

“你睡一觉,睡醒了就有精神了。”

绣眼鸟再度唱起歌来,那是献给小鸟叔叔的歌。

“这美妙的歌声,你要好好珍藏起来啊。”

小鸟叔叔沉浸在再也不会醒来的梦里。小家伙就这样,在他的怀中不停地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