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阅读成为一种享受!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
余阿姨领命走了,方圆一行随即入内。一行中还有律师和公证处的两位公证员,进房后即呈半圆形围在高纯的床边。
方圆开口,直奔主题:“高纯,律师我带来了,还有这两位,是北京天华公证处的公证员。”
律师取出了已经拟就的遗嘱稿件,先问方圆:“可以开始了吗?”后向病床上的高纯呈上了遗嘱的文本:“这是你上次已经过目的遗嘱文稿,今天,由公证处的两位公证员对你的这份遗嘱进行公证。这份遗嘱你还要再看一下吗?”
高纯艰难地睁大双眼,目光疲乏得难以卒读。
“我的财产怎么分配,写了吗?”
他的目光在遗嘱上寻找,他想再次确认他最想交待的事情。“写了,在这儿。”律师指点着文件上的段落,提示出遗嘱中实质性的章节:“你的现金存款的百分之五十由你的妻子周欣继承,你的房产及房产的附属物品,还有现金存款的另外百分之五十,留给金葵,以感激她对你的照顾……”
高纯张嘴表示有话,喘了半天才说出声来:“留给,就是……那些财产完全属于她了吗?”
律师确定地回答:“对,完全属于她了。因为金葵不是你的法定继承人,所以她不能像你的妻子周欣那样继承你的财产。让金葵分到你的财产,只能用‘留给’这样的词语表达。‘留给’属于遗赠的性质。”
高纯说:“好,你写上,周欣给了我无私的帮助和爱护,我要感谢她,但我只能下辈子报答她了。我对不起她的,不是我的病,而是因为我始终没有对她好过,我只能给她磕头赔罪!因为我爱金葵,金葵一直是我唯一的爱人!”
病房里鸦雀无声,令高纯的宣告愈显郑重。少顷律师做了提醒:“遗嘱中对遗赠的问题,最好不要涉及爱这类字眼,只说感谢受赠人的照顾就可以了。”
高纯说:“我要说,遗嘱是我能对这个世界最后一次说话了,我把我的爱一直藏在心里,一直不敢公布。现在我要说出来,我已经向周欣忏悔了,所以我已经可以把我真正的爱人告诉大家。”
律师说:“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还是建议你在遗嘱这类法律文件上,不去涉及婚姻情感问题。因为根据你父亲的遗言,根据过去你和你姐姐蔡东萍达成的协议,你姐姐一旦知道你并不爱你的妻子周欣,她可能会钻法律空子,指责周欣与你是假结婚,以骗取对你财产的管理权,进而干预你对财产的处置,这是不必要的麻烦。”
高纯说:“她要说我们是假结婚,那我可以和周欣离婚,和金葵结婚。这样我的财产金葵就可以继承了,就更合法了。周欣也就解脱了,她当初是为了帮我才和我结婚的,她也有自己爱的人,我应该让她解脱,去找她自己爱的人。”
方圆插话进来,压制住高纯的声音:“高纯,你别瞎想了,这不可能的。你现在身体这个状况,这不可能的……”
律师则从法律层面完全否定了高纯的冲动:“离婚和结婚都是大事,现实中是不可能同一天同一个时辰无缝对接的。一旦两者之间有间隙,你姐姐就可以利用这个间隙,在这个时间段里,成为你全部财产的管理者。这对你财产的安全性和完整性,势必构成难以预测的危险。”
方圆知晓这段内幕,也帮腔从旁劝导:“没错,你不懂法律,不能胡来,一切还是听律师安排吧。”
律师继续解释:“周欣已经以你妻子的名义与你姐姐达成协议,在你的财产一旦成为遗产的时候,放弃对仁里胡同三号院的继承权,让三号院这个蔡家的祖产,仍归蔡家持有。那个协议没有涉及你对其他人的遗赠问题,所以,金葵应该是可以接受你的遗赠的。换句话说,你既便不把仁里胡同三号院赠予金葵,你妻子周欣也是得不到它的。如果没有遗赠行为发生,这个院子应当归还给你的姐姐,由你姐姐蔡东萍重新拥有。”
高纯不再说话。律师与方圆对视一眼,庆幸事态平定。李师傅站在一侧始终沉默,他似乎是这个场合中唯一多余的人。
在律师的示意下,两位公证员开始公证了,趋前对委托人进行例常的询问。律师与方圆退到后面,方圆对李师傅轻声嘱咐:“你去外面看一下,要是周欣或者那个余阿姨突然回来了,你马上进来告诉一声。”
李师傅一声不响出了病房,站在门外,看看两边,然后向走廊的入口走去。走廊上病人和医生护士们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李师傅眉宇间的一团阴晦……
这团阴晦之气至晚方散,站在蔡东萍家的客厅里,李师傅的眉头才刚刚舒展。蔡东萍位于亚运村的这套公寓三室两厅,装修和家具都很讲究,社区和户型也算得上豪宅一类,但李师傅直观上也看得明白,这公寓比起那种三进院带大花园的四合院来说,当然只是小菜一碟。
从他一进入这座公寓就看到蔡东萍与她的律师正在争执,双方言语不睦面红耳赤,只有在一侧沏茶续水的孙姐不动声色,脸上看不见任何喜怒哀乐。
蔡东萍与律师争执的焦点仍然是那个价值不菲的院子,显然他们都已从李师傅来前的电话中,知道了高纯立嘱并予公证的事实。蔡东萍仍然质疑高纯立嘱处置三号院的合法性,但连李师傅都听得出来,这个质疑只是回光返照式的一种挣扎而已,因为蔡东萍很快就开始用孤立无助的哭泣,代替了她一向以来的歇斯底里。
“我爸爸临死前说得明明白白,我和周欣签的协议也写得明明白白……三号院是我们蔡家的祖产,只要我弟弟不在了,就得还给我们蔡家来。这院子我家打清朝那辈就灶火相传,一辈一辈住了一百多年了。文革那阵让人占了,文革后连政府都知道是谁家的东西要还给谁家,那姓高的本来就不能算我们蔡家的人,他有什么权利把这院子送给别人?还是送给和我们蔡家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他还立上什么遗嘱了,立了也没用!我父亲的临终遗言在先,他立的遗嘱在后,你是律师你应该懂啊,遗嘱也得论个先来后到吧!他随便立个遗嘱就能把老爷子的遗言一抹推翻?”律师跟着点头,却并不随声附和:“是,你父亲的遗言在先,当然不能推翻。问题的关键是,你弟弟并没有推翻你父亲的遗言,你父亲的遗言和你弟弟的遗嘱,谈的根本不是一码事!”
“怎么不是一码事,我爸的遗言,我跟周欣的协议,说的都是三号院,天下到底有几个三号院?”
“没错,说的都是三号院。你父亲的遗言说的是三号院在你弟弟重病并且尚未结婚成家的时候,院子由你代为管理,在你弟弟死后这院子成为遗产的时候,仍然由你来继承。你和周欣签的协议是,一旦发生遗产继承的情况而高纯又无后代时,周欣放弃对三号院的继承权……”
“这还不够清楚吗,这还不是一码事吗……”
“当然不是一回事,你弟弟的遗嘱说的,是把三号院赠给他的朋友。说的不是继承,是赠予!怎么是一回事?继承和赠予,在法律上是两回事。你父亲的遗言,只涉及到继承和对三号院的某些管理问题,周欣和你签的协议,只涉及她本人放弃继承权的问题。无论是遗言还是协议,都没有否认你弟弟高纯是这个院子的拥有者,都不能限制财产拥有者处置自己财产的权利。你弟弟把自己的财产送给第三者,无论这个第三者是国家还是团体还是个人,都是他的合法权利!这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蔡东萍本相毕露地大叫:“那我的权利在哪儿!我父亲的权利在哪儿!我们蔡家祖祖辈辈的权利在哪儿?你到底是谁的律师,你到底为谁说话,你是我花钱请的还是他花钱请的……”
蔡东萍哭起来了,哭得气断声噎残花败叶。讨论无法继续,律师无奈地拎起皮包,对孙姐说了句:“她这样我没法干了。”然后摇头叹气地走了。
孙姐送律师出门去了,客厅里只剩下默立一边的李师傅和在沙发上抽泣的蔡东萍。李师傅撑着红脸,对蔡东萍请示:“蔡小姐,上次您说支持我女儿参加选秀的那件事,她已经报名参加美丽天使大赛了,现在已经赛到第二轮了,再往下,可能……您就得支持了。”
疯狂的蔡东萍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味哭喊:“你们都走,都走!你们拿了我的钱不办我的事,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李师傅犹豫了一下,沉着脸退出客厅。在门口他与送走律师的孙姐目光相碰,孙姐说:“你也要走?”李师傅说:“法律问题,我又不懂。”孙姐面无表情,说道:“现在,法律帮不了蔡小姐了,律师已经没用了。”李师傅似乎猜到孙姐接下来要说的话,于是他抢先说了自己要说的那件事情。
“孙姐,蔡小姐答应帮我女儿君君选秀的事,你再给我说说吧。君君现在已经进入第二轮了。”
孙姐冷冷地问:“你女儿,选的哪个秀?”
李师傅说:“美丽天使。”
“美丽天使?美丽天使……怎么选?”
“主要是才艺表演,啊,当然,主要是背后要有支持!”
“要有什么支持,是钱吗?”
李师傅抬起眼睛,门道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客厅那边折射过来的一束微光,映出孙姐的半个脸庞。李师傅盯着那张半明半暗的面孔,他知道这个问题他不用答了。他也知道这件事点到即可,不必等候孙姐的那句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