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姐姐的丛林(18)

让阅读成为一种享受!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

“不。”我摇头,“不好。都不太像江恒。”

“江恒。”绢姨出神地念着,“江恒。多好听的名字。”我看着她陶醉着,并且娇媚着的脸,知道她的伤痛又痊愈了。

“不如就画一条大江好了,简单点,‘江恒’嘛。对不对……”绢姨继续梦游着。我的心里则像触电般如梦初醒:一条大江。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恋爱中的女人最聪明。

于是我花了几天的时间画那条大江。我画得很用心,我在饭桌上甚至肆无忌惮地盯着江恒的脸,想从他的身上听见那条大江的声音。很遗憾,我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倒是注意到他现在在饭桌上已经理所当然地坐到了绢姨的旁边。“小丫头,你看上我了?”有次爸爸妈妈都不在座的时候,他戏谑地对我说。

“胡说八道些什么?”绢姨用筷子头打了一下他的手背,斜睨着他的眼睛,然后又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按着他的手,“没打疼你吧?”这时候妈妈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我看见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想,森林是吸着土地的血才能长大。我家乡的土地很贫瘠,所以我的童年是在一个没有树木的村庄度过的……”上面那句话,出自江恒诗集里的自序,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读到它的时候心里那种冷冰冰的感动。有一天我和罗辛闲得无聊,我一时兴起就跟他玩了一个游戏,我告诉他我会念四段现代诗,这里面只有一段是个大诗人写的,让他猜是哪一段。但事实上,我念了两句翻译得很烂的波特莱尔还有叶赛宁,念了两句顾城的败笔(我敢保证他从没听过这些名字),最后,我清清嗓子,背出来江恒写的《英雄》:

没倒下的,是死去的树;

倒下的,是没有腿的战马,

你寂静地立着,

风吹疼了,你流血的肩膊。

罗辛说:“我选D,肯定是最后一个,前三个都太业余了……”我告诉他真相以后,他愤怒地弹了一下我的脑门,说:“坏女人。”

我那条大江在农历的“霜降”那天完成。我在画面里一个很深的地方画上了一只豹子,它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江水,眼睛里全是在长夜里跟“秦时明月汉时关”相互取暖后的冷酷。那天妈妈包了好多饺子要姐姐给绢姨送去,我也正好要把那幅画交给绢姨,于是我们一起走到已经萧瑟了的马路上。风挺冷的,唯一有点热气的是那只装满饺子的保温壶。

“你又忘了戴手套了。”姐姐把她的手套摘下来递给了我。

“你呢?”

“我不要紧。”姐姐说。

“那我来提这个壶,你把手放口袋里吧。”我说。

“好。”姐姐笑了。

“姐……”沉默了一会儿,我突然问,“你,你原来,不是很讨厌谭斐吗?”

姐姐看着我,她又笑了:“安琪,你放心。”

“什么意思嘛——”我的脸上一热。

“就是这个意思。”姐姐笑着,“你放心好了。”

我没有忘记姐姐冷风里的笑脸。

走到绢姨家楼下的时候,我们都听见楼上传来的什么东西的碎裂声,还有绢姨声嘶力竭地叫:“你给我滚……”然后江恒跑了下来,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看到我们时才略有一点慌张。我们跑上去,门敞着,绢姨抱着膝盖,蜷缩在小小的沙发上。台灯碎了一地。

“绢姨。”姐姐迎上去,扶住她的肩膀。

绢姨笑了笑,说:“没事。”然后她又开始点烟,那支烟颤抖着,好不容易才靠近打火机的火苗。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她说:“我告诉他,我再也不能生小孩。”她停顿了一下,“你猜他说什么?他问我:‘你这是什么意思?’还说,这样他就不用成天想着戴套了。”她喷出一口烟,微笑,“所以我叫他滚。”

姐姐握紧了她的肩膀。“绢姨。”姐姐叫她,“绢姨。”她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看着我。”

绢姨愣了一下,我也是。姐姐说:“我会保护你。”

几秒钟的寂静之后,我突然说:“你们,吃饺子吗?”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我实在太幽默了。

我小时候,爸爸跟我说:世界上的小孩都是好人,大人都是坏人。小孩子长大之后就会变成坏人,可是再坏的大人生的小孩都是好人。

推开爸爸办公室的门时,我突然想:从现在起,我就要变成坏人了。

爸爸有点惊疑地看看我:“安琪,你怎么来了?”

“爸。”我静静地说——我认为这样的镇静应该是坏人的语调,“你不能让江恒做你的学生。”

“安琪。”他笑了,“大人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有。”我斩钉截铁,“爸,江恒他是个骗子。他跟绢姨在一起,他跟绢姨做爱,可是他根本就不想娶绢姨,他不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