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章:39.第039章 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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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觉非悠闲地喝了一口茶,品着舌尖上化开的那一股清香,声音里则是漫不经心的味道。 “您说我有这么大能耐,都能悄无声息渗透天牢,给犯人下毒了,怎么就没钱备个见血封喉的剧毒呢?” 还吃得少,死得慢! 这是顾觉非二十九年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他向来自诩天下第二的聪明人,第一都是为谦逊虚留的。 若他要杀人灭口,必做得比这隐蔽千倍百倍。 怎么可能被人拿住话柄? 还来个“毒不死”,留了一番心不甘情不愿的“临终真相”! 所以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又憋屈又好笑。 好笑,是因为对手竟用了这么个侮辱他智谋的伎俩来对付他。 憋屈,则是因为这手段虽简单,却干脆又直接,销毁了证据,还能给他制造麻烦,让他们从内部土崩瓦解。 “信任他的大臣,暗中烧毁证据的人,还有能渗透天牢去下毒的人。他薛况,能在边关带兵打仗,也能在京城拥有这样深厚的根基……” 顾觉非把玩着茶盏,浅淡的口吻里,已经多了几分森然。 “六年前这一场争斗,到底是我,输了他一筹。” “……” 永宁长公主说不出话来。 她注视着顾觉非良久,似乎想要看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可到头来,才发现他眼底,好似有淡淡的疲惫。 是啊。 怎么可能不累呢? 薛况到死,也是大夏的大将军。 顾觉非无法剥下他身上任何一层荣耀,甚至不得不让他葬身在战旗黄沙之下,马革裹尸而还。 到底谁输,谁赢,难以定论。 永宁长公主心头亦有几分复杂,她笑着叹了一声:“你输了,丢的是父子情分;他输了,一命归西,无处葬身。” 一命归西,无处葬身? 顾觉非听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薛况有盖世的计谋,世人到底都小瞧了他……” 这话说得没头也没尾,永宁长公主听不明白。 她与顾觉非,实在是很熟了。 他也就在她这里,才露出几分懒散不羁的真性情来,偶尔也说一些很神经的话。 所以,此刻她也不问。 手边的蓝皮簿子才翻了一页,永宁长公主叹了一口气,看得不很满意,又往后翻了一页。 顾觉非来的时候就瞧见这东西了,不过没翻。 这会儿见永宁长公主翻起来,一面看还一面皱眉,他便一笑:“哪个贪官污吏,又孝敬了好东西上来吗?” 永宁长公主抬头,气笑了。 她只把那簿子向顾觉非一推:“若是那等要紧的账册,本宫能放在这里不成?只怕一回头就成了你手里的把柄。” 顾觉非当然也就是开个玩笑。 他接了这簿子一看,才知道竟然是花名册:每页上都留了一张画像,旁边标注着姓名籍贯出身性情。 “都是二十五往上的年纪,要么没娶,要么待续弦……” 大半都是京城人士,这上面每个名字,顾觉非都知道一二。 所以这一翻,脸上神态,便有些似笑非笑。 永宁长公主一见,不由皱了眉:“怎么了?” 顾觉非看她一眼,又翻了几页,都懒得再翻了,只道:“这名册,怕是媒婆说媒用的吧?个个都玉树临风,品性好得能上天。” 这家伙,太敏锐了。 永宁长公主没忍住笑出来:“你自来是惊才绝艳惯了,天下能入你眼的也没几个。可本宫看名册上的人,都还不错。我侄媳挑夫婿,能跟你挑夫人一样么?” “……侄媳?” 那一瞬间,顾觉非眼皮一跳。 他险些怀疑自己是听错了:永宁长公主侄媳不少,但需要“挑夫婿”的,着实多不起来啊…… “你也知道,当初薛况与她,本就是一桩孽缘。” 永宁长公主叹气,因与顾觉非相熟,都不用卖关子。 “如今薛况已去,我不忍见她还在那府里磋磨,跟个活死人似的。眼下,便想为她挑选一二。你方才翻了许多,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 顾觉非手指尖搭在那纸页上,就好像又搭在了那一方雪白方巾上。 微妙的感觉,如同涟漪一般,渐渐泛出。 他低垂了眉眼,谁也看不到他深深的眼眸底下,划过的,到底是温暖的和风,还是冰冷的刀光…… 唇角一勾,便是无声的微笑。 顾觉非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指,尽量让那种微妙的感觉,脱离自己,才慢慢道:“怎么样……我看这些人,都不怎么样。” “……” 永宁长公主感觉自己被噎了一下。 顾觉非却仿佛没看到,只念着面前那一页:“协办学士孟大人家的四公子,孟瑾,丙辰科进士,丧偶,性情宽厚,仪表堂堂……” 念到此处,话音便一顿。 他抬眸瞧了永宁长公主一眼,淡淡道:“这人乃我同科进士,琼林宴上我见着,是张麻子脸。” 这年头,麻子脸也能说是仪表堂堂了。 永宁长公主听得手一抖。 顾觉非又翻了一页。 “刑部左侍郎周德元,家贫,年三十二,未娶妻……” “这倒也是,外室不能算妻。” “我不大记得了,他包在槐花胡同的那两个,哪个勾栏出来的来着?” 永宁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把茶盏放下。 顾觉非翻了第三页,见上头的名字,竟笑了起来。 “这个倒是不错,卫家二公子卫倨。” “今年二十七,才死了老婆。” “他家一门荣华,偏偏他本人草包一个,废物一介,烂泥一把。卫老不死的扶了他十来年,愣是没贴上墙。” “人虽次了点,可但凡有点手腕嫁进去,都能磋磨死他。” “如此一来,荣华富贵,不在话下啊。” 永宁长公主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顾觉非指腹划着,就眼见着这一页一页打自己面前翻过,便随意地一松手,任由这花名册合上了。 他转头来看着永宁长公主,语气悠闲。 “京城里这个年纪还数得上号的,没一个我不熟。您要给自己侄媳挑个夫婿,又何必叫人制这劳什子的名册?问我不比旁人都靠谱么?” 永宁长公主皮笑肉不笑:“问你?你顾觉非自是目无下尘,舌头上涂过砒^霜的,什么人到了你嘴里能有个好?” “长公主这可就是冤枉我了。” 顾觉非摇了摇头,端茶喝了一口,修长的手指掀了盖儿起来,雅致又从容,养眼极了。 “您说这天下能入我眼的没几个,目今却正好有一个,算年纪也不与您侄媳相差多少。” 能入顾觉非眼的? 永宁长公主知道他交游满天下,说不准真有,于是问道:“你倒说说?” 顾觉非放了茶盏,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这人也是丙辰科的进士,未有妻妾。” “四书五经熟读,明经策论全通;生得一副堂堂的好相貌,举手投足尽为君子之态。” “其处事周全,算时少有遗策。” “其待人妥帖,钻玲珑心七窍。” 永宁长公主暗道:这个倒是不错。 她来了几分兴趣:“照你这样说,功名有了,也没妻妾,该是个品行端正的。只是不知,家境如何,家中人口如何?” 顾觉非微微眯眼,似乎在思索。 “家境么……” “一门荣华,门楣甚高。” “家中人口更是庞杂,数本门约莫三五百人,旁族支脉则不可尽数。” “不过此人年幼失母,金榜题名后便与其父生隙,所以家族门楣,倒一概不必理会的。” “……” 为什么听着,觉得有点熟呢? 永宁长公主看着顾觉非这一脸的淡然从容,忽然就心头一跳,生出万般的惊怒来,差点把刚端的茶盏摔在地上! “你怎么敢?!” 顾觉非刀裁墨画似的眉眼,染着三分真假不知的笑意,好似根本没听见永宁长公主这话。 他面无波澜,口气淡淡,续上自己先前的话: “此人姓顾,名觉非,表字让先,今年二十又九——” “长公主觉得,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