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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哭了。”维罗妮卡说,“我吃下安眠药的时候,想杀掉一个我憎恶的人。我那时不知道,在内心深处,还有着其他我会去爱的维罗妮卡。”

“人怎么会憎恶自己呢?”

“可能是因为懦弱吧,或者是因为永远害怕犯错,害怕达不到其他人的期望。不久之前我还很开心,忘记了自己被判了死刑。等我记起自己的处境后,简直吓坏了。”

护士打开门,维罗妮卡走了出去。

她不该问我这些问题?她想干什么?想知道我为什么哭?难道她不知道我是个完全正常的人,和所有人一样有欲望,也有恐惧,这样的问题会让我害怕吗?

一盏从病房里便能看到的孤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维罗妮卡走在走廊上,发觉一切已经太迟了: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

我要自我控制。我是那种会把一件事情做到底的人。

的确如此,她一生曾经把很多事情做到最后,但净是些无足轻重的事,比如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争吵,却非要辩个对错黑白;或者再也不给她爱的男人打电话,因为她觉得那爱不会有结果。她只在简单的事上彰显自己的固执,以证明自己强大到可以不动感情。实际上,她是个脆弱的女人,学业也好,运动也好,家庭关系的维系也好,她从未表现出任何出类拔萃的地方。

她克服了容易克服的缺陷,但在重大的本质问题上却连遭挫败。她具有独立女性的外在,内心却绝望地想找人相伴。白天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喜欢盯着她看,而晚上她却孤枕难眠,只能待在修女院的出租屋看电视,甚至连台都懒得调。为了让所有的朋友都觉得她是个令人钦羡的榜样,她几乎耗费了全部的气力,期许行为符合她自我塑造的形象。

因此,她再没有气力去做自己,其实她和世界上所有人一样,需要其他人才能幸福。但是搞定其他人实在太难了。他们的反应难以估计,总是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他们的做法跟她一样,对一切仿佛不屑一顾。如果有人对生活敞开心扉,他们或者拒他于千里之外,或者认定他下贱、天真,让他痛苦不堪。

她的力量与决断可以给无数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她又得到了什么呢?她空虚极了,承受不了这深深的孤寂。她身处维雷特,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后悔自杀的念头又一次出现,但维罗妮卡再次坚定地赶跑了它。因为此刻,她体验到一种她从前不允许自己感受的情感:恨。

恨。如同墙壁、钢琴或病房一般实实在在,她几乎可以触摸到体内这种毁灭的力量。她任这感情喧腾而出,不去想到底是好还是坏—什么自我控制,什么戴上面具做人,什么举止要适当,通通够了!生命中的最后两三天,维罗妮卡希望怎么不适当就怎么来。

她先是打了那老男人一个耳光,又与护工起了冲突,当她想独处,就拒绝向人示好,拒绝和人交谈。如今她足够自由,可以感受恨意汹涌,但要足够警觉,不去破坏身边的一切。而生命的最后时刻,她要借助镇静剂的药力,在病床上度过。

她恨此时能想起的一切。她恨自己,恨世界,恨眼前的椅子,恨走廊里坏掉的暖气,恨完美的人,恨犯罪的人。现在她在疯人院中,可以让自己感受人们通常隐藏的感情—我们接受的教育要我们去爱,去接受,寻找解决方案,避免冲突。维罗妮卡恨所有的一切,尤其痛恨自己把生活搞到了这种地步—她将不再可能发现自己体内生存着的上百位其他维罗妮卡,她们有趣、疯狂、好奇、大胆,勇于冒险。

一时间,她竟对世界上自己最爱的人产生了恨意,那就是她的母亲。这位伟大的女性白天工作,晚上洗盘子,奉献了自己的一生,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送她去学钢琴与小提琴,把她打扮得如同公主一般,裤子和鞋都买名牌,自己却数十年穿一件旧衣。

我怎么可以去恨一个把爱全给了我的人?维罗妮卡想,她的心很乱,想修正自己的思绪。但是太迟了,仇恨已汩汩而出,她自己打开了那扇地狱之门。她仇恨母亲给她的爱,因为她竟不要一点回报,这太荒谬了,太不真实了,简直违反一切自然法则。

正是这种不求回报的爱让她充满自责,总是想达到母亲的期待,尽管这意味着放弃自己的梦想。正是这种爱数十年来不让她看到世界的污秽和挑战,全然不顾有朝一日她会自己发现,而且没有任何能力面对与抵御。

她父亲呢?她同样恨自己的父亲。不同于母亲的终日操劳,他是个会生活的人,常带她去酒吧戏院一起玩乐。少女时代她曾悄悄地爱他,不是把他当成父亲,而是一个男人那样爱。她恨父亲,因为他总是魅力无限,总是向任何人敞开胸怀,但不包括她的母亲,唯一值得他如此对待的人。

她仇恨一切。她恨图书馆,恨那里汗牛充栋的人生哲学书籍。她恨学校,恨被迫学习代数的无数夜晚,她不知道什么人因为懂了代数而变得幸福—老师和数学家除外。为什么人们会逼她学习代数、几何,学习其他一大堆无用的东西呢?

维罗妮卡推开活动室的门,走到钢琴前,掀起琴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命地敲击着琴键。一串支离破碎的音符,疯狂而又愤怒地回响在空荡的大厅里。音符碰撞到墙壁上,又折返到她的耳朵里,变成尖锐的噪音,抓挠着她的心。这正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

她再一次用手撞击着琴键,不和谐的音符又一次回荡于四周。

“我是疯子。我可以这样做。我可以去恨,我可以使劲地砸钢琴。精神病怎么能弹对音符呢?”

她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地敲击着琴键,每敲打一次,仇恨便仿佛减少了一分,最后,恨意竟完全消失了。

维罗妮卡沐浴在一种深沉的宁静中。她再一次抬起头,仰望着夜空。繁星点点,新月如钩,将光华温柔地洒向她的所在。她再一次感到,无限与永恒正携手并肩。凝视其中的一个—比如那无垠的宇宙,你会发现另一个的存在,那是时间,它永不终结,永不消逝,永远停留在现在,凝聚着生命的全部秘密。从病房到活动室,她如此强烈、如此集中地恨了一次,现在心中已无半点愤懑。这种负面情绪在她心中已压抑多年,今天任它倾巢而出。她体验过了这恨意,现在已不需要它了,可以让它离去了。

她安静地感受着此时此刻,让恨意退场,爱占据了空出来的地方。她觉得是时候了,又看了一眼月亮,然后为它弹起一首赞歌。她知道它在倾听,并为此自豪,这让星星忌妒不已。所以她也为星星弹奏了一曲,之后又弹给花园,最后一曲她献给了远山,尽管夜间看不到群山连绵,但她知道它们就在那里。

给花园的那首曲子弹到一半时,另一个疯子出现了。他叫爱德华,患有精神分裂,根本治不好。他的现身没有让她害怕,恰恰相反,她笑了,而出乎意料的是,他也以微笑回报。

她那遥远的世界里,那个比月亮还要遥远的世界里,音乐无坚不摧,创造着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