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4)

  • 上一章:36
  • 下一章:38

让阅读成为一种享受!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

他走到墓园门口,看见大门敞开着。于是快步走了过去,迅速踏上了一条小路,这条小路蜿蜒而上、盘旋直达山顶。道旁的草木都已经干枯了,墓前的一只月桂花圈已经枯萎、倾倒在地。当走近他家的坟地时,心儿怦然加速。他看见有一个人正慢慢地徘徊在墓碑之间,动作非常小心谨慎。他走过去一看,原来是波特夫人。

“晚上好,波特夫人。”尤金招呼道。

“是谁?”她问道,马上神情阴郁地张望着。她向他走了过来,步态有些不稳。

“我是阿金。”他说。

“哦,是小阿金吗?”她说,“你好吗,阿金?”

“很好。”他回答。他尴尬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觉得全身开始发冷。暮色渐浓,挺拔的松树奏出漫长、孤独冬天的序曲,风吹拂着蔓草,发出一阵阵呼啸。在他们的脚下,山洼已经被暮色笼罩了。那儿有个黑人聚居的地区,人们都称“树桩镇”。非洲人圆润的丛林哀歌不时从那里飘过来。

但是在更远的地方,在与他们齐高或者更高的地方,在其他小山上,他们看见了小城的全景。渐渐地,小城明明灭灭地亮起了灯火,一撮一撮闪烁着;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人们的说话声、音乐声,以及少女的欢笑声。

“这真是一个好地方,”尤金说,“从这里可以眺望小城的美景。”

“是啊,”波特夫人说,“而且小本恩的位置也是最佳的。从这里可以看到更美的景色。我白天已经来过一趟了。”稍停了一会儿,她接着说:“小本恩会变成一朵美丽的花儿的。是玫瑰花,我想。”

“不,”尤金说,“是蒲公英——要么就是一种浑身带刺的大花。”

她站在那里,神情迷茫地张望着四周,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微笑。

“天黑了,波特夫人,”尤金犹豫地说,“你是一个人到这里来的吗?”

“一个人?我有小阿金和小本恩在这里陪着我呢,不是吗?”她说。

“也许我们该回去了,波特夫人?”他说,“今晚天气会降温的,我陪你一起下山吧。”

“肥姐可以一个人走,”她很有尊严地说,“不用担心,阿金。我不会打搅你的。”

“没有关系,”尤金说,他感到莫名其妙,“我想,我们俩到这里来是怀着相同的目的。”

“没错,”波特夫人说,“我想知道,明年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这里呢?小阿金会来吗?”

‘不,”尤金说,“不来了,波特夫人。我永远也不会再来了。”

“我也不再来了,阿金,”她说,“你什么时候返回学校?”

“明天。”

“那么肥姐只得说声再见了,”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责怪的意味,“我也要离开了。”

“你要去哪儿?”他吃惊地问。

“我要到田纳西州和我女儿一块生活。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肥姐已经当上祖母了?”她轻声、莫名其妙地笑着说,“我已经有一个两岁的小孙儿了。”

“你要走了,我感到很抱歉。”尤金说。

波特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脚下轻轻地摇晃着。

“他们说本恩得的是什么病?”她问。

“他感染了肺炎,波特夫人。”尤金回答。

“噢,肺炎!就是这种病!”她聪明地点了点头,好像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我的丈夫是一位药品推销员,这你是知道的,但是我老记不住他得的是什么病。肺炎。”

她又沉默不语了,似乎在思考什么。

“那么,当他们把你关在那个盒子里,埋进土中,就像对待小本恩那样,这又叫作什么?”她的脸上带笑容,好奇地问。

他并没有笑。

“他们把这叫作死亡,波特夫人。”

“死亡!对了,就是死亡。”波特夫人恍然大悟地点着头,表示同意。“那是一种途径,阿金。还有别的办法。你明白吗?”她微笑着问。

“是的,”尤金说,“我懂,波特夫人。”

她忽然把手伸向阿金,紧握住他冰冷的手指头。她的笑容不见了。

“再见,我亲爱的,”她说,“我们都了解本恩,对不对?上帝保佑你。”

说完,她转过身,沿着原路走下山去,她肥胖的身体摇摇晃晃的,不一会儿便消逝在浓浓的夜色中。

漂亮的星星骄傲地爬上夜空,挂在他的头顶上方。在小城的上面有一颗星星低而明亮,伸手可及。本恩的坟茔刚刚铺上新的草皮,正散发出一股冰冷刺鼻的泥土味道。尤金又想起了春天,到那时他就可以闻到蒲公英刺鼻、难以形容的气味了。在这个漫天霜花的黑夜里,从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火车汽笛的哀鸣声。

忽然,就在他注视小城闪烁的灯火时,人们生命的温暖信息使他产生了朦胧的渴望,他渴望能和别人交谈,渴望跟别人会面。他听见远处人们的欢声笑语,听见远处的大路上一辆马力强大的汽车正行驶在拐弯的地方,它明亮、富有生命力的车灯将光束投向他、投向死者长眠的小山丘。几天来,他的脑子一直昏昏沉沉、好奇地搜索着过去那些琐小的往事,就像一个孩子摆弄着他的积木和其他的小玩意儿。现在,他的脑子里又闪现出一线生机。

他在脑海深处把各种琐小的碎片精选出来:在世界展现给他、教给他的一切事物中,这一刻他只能想起小城上空高悬的巨星、照在山丘上的车灯、本恩坟茔上新铺的草皮、远处奏着乐声的劲风,还有波特夫人。

风吹拂着树枝,枯叶在颤动。现在是10月的天气,叶儿在飘舞。一颗星星在天空闪烁。一道闪光从天空划过。风儿轻舞,星辰遥远。夜啊,夜。明亮的光芒。圣歌、小唱,心中琐小往事的轻舞。小城上空的星星、山峦上的光芒、本恩坟茔上的草皮,全都笼罩在夜里。他在脑海深处搜寻着琐小的往事。所有人头顶上都会笼罩着什么东西。星星、黑夜、大地、光明……光明……哦,迷失了!

……一块石头……一片树叶……一扇门……哦,魂灵啊!一道光……一支歌子……一道光亮……掠过山丘的一束光……照过我们的头顶……小城上空闪烁的星星……照耀在我们的头顶上……一束光。

我们不会再来了,我们永远不会再来了。但在我们头顶之上,在所有人头顶之上,我们所有人头顶上面——都笼罩着什么东西。

风吹树枝,枯叶在颤抖。现在是10月的天气,有些树叶在抖动。

一道光掠过山丘(我们不会再来了)。一颗星辰悬在小城上空(照在我们头顶之上,照在这些永远不会再来的人们头顶上)。白天之上有黑夜。可黑夜之上——有什么呢?

我们不会再来了。我们永远不会再来了。

一只云雀出现在黄昏的天空(不会再来了)。还有远处的风声和音乐。哦,迷失了(它不会再来了)!你的嘴唇上已经盖了尘土。哦,魂灵!但是黑夜之上又有什么呢?

风吹树枝,枯叶在轻轻地颤抖。

我们不会再来了。我们永远不会再来了。现在是10月,可是我们不会再来了。

他们什么时候还会再来。他们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月桂、蜥蜴、石头不会再来了。在墓园门口哭泣的女人已经离去了,不会再来了。痛苦、骄傲、死亡都已经过去了,不会再来了。光明和黎明就要过去,星星和云雀的歌唱也会过去,都不会再来了。我们也会过去的,也不会再来了。

哪些东西还会再来呢?哦,春天,那个最残酷、最美丽的季节,还会再来的。那些陌生的、入了土的人还会再来的。他们会在鲜花和绿叶丛中再次回来,而死亡和尘土却永不再来,因为死亡和尘土终究要死去。本恩会再来的,他不会再次死去,他会在鲜花和绿叶丛中,在远处的风声和乐声中,再次回来。

哦,迷失了的、被风凭吊的魂灵,归来吧!

夜越深了,漫天霜花的寒夜里闪烁着灿烂的群星。小城的灯火也光芒四射。尤金在冰冷的土地上躺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往小城走去。

风吹拂着树枝,枯叶在轻轻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