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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晚上不去加班的时候,就会坐电车到弗吉尼亚海滨浴场去。他听到的唯一真实、近在眼前的声音,就是内心和思想中永恒不变的海啸。他喜欢看着大海,他背后有无以计数的纪念品、食品和各种游戏货摊。各种各样的彩灯、杂乱的吆喝声,萨克斯管尖厉乐声齐奏的爵士乐,这个国家各种刺耳难听、令人不悦的噪声,此刻骤然变得柔和、忧郁、遥远,就像鬼魅的声音。旋转的木马、拼命吹奏的舞乐、各种流行歌曲:《凯——凯——凯——凯蒂,漂亮的凯蒂》《可怜的小黄花》《小孩黄昏时的祈祷》。

这些冥冥之音忽而变得精巧可爱,混杂成神奇的乐声——代表了可爱的、浪漫的弗吉尼亚,代表了从永恒黑暗中滚滚而来、汹涌澎湃的海浪,也代表了他本人悲壮的情怀——经历过痛苦、爱恋和饥饿之后才获得的一种孤独的胜利。

他清晰的脸庞就像闪亮的刀片,一大绺头发盖住了他的前额。他的身体削瘦得就像一只饿猫,他的眼睛变得锐利而有神。

大海!我出生在山里,一生都囚禁在那里,就像一个鬼魂,像一个被驱逐的客人。但是现在,我就在你的跟前。大海,我和你一样伤悲;我的思想、我的心、我的生命都和你一样,也曾经接触过他乡的海岸。你就像一个女人,正仰面躺在下面的珊瑚上。你是一个巨大多产的妇人,正伸出两条肥壮的大腿,披散着满头的长发。我相信你能带我来到那片乐土,你会用海水载来仙舟送我来到荣耀的地方。

正是在那里,正是在弗吉尼亚的大海边,他忆起了所有被忘却的面孔,忆起自己千变万化的形象,还有已经失落的灵魂。听见斯万家牛叫的婴孩,走失在奥萨克斯田野的孩子,那个到黑人区送报的报童,那个和吉姆·屈维特一起逛夜店的少年。那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本恩和劳拉,他们全都去哪里了?全都死了吗?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为了什么?这张网是怎样织成的?我们为什么要多次死去重又复活?我究竟是怎样来到大海边的?啊,失落了!啊,遥远而孤独,到哪里去寻找?

有一次他从大海边返回,衣服破烂得活像一个稻草人,当他经过跳舞的男女时,竟然发现自己的身影也在其间。他似乎分身为二:他经常看到自己脸色阴沉、高高坐在路边的栅栏上,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夹在一群男男女女的队伍里从面前走过。他发现人群中的自己比他的实际身高矮几英寸,不高也不矮,与周围的世界非常相称。

他站在那里,仔细地观察着自己怎样受到大家的欢迎,忽然又听到他们的讪笑声。他感到那些无情的脸正将他包围,于是赶紧转身离开,嘴里忍不住咒骂起来。

哎呀,我亲爱的妓女!漂亮、下贱的女人!你们这一帮无耻的狗男女!你们竟敢笑话我?笑吧!笑吧!(他边说边拿拳头直捶自己的胸口)你们还嘲笑我,你们这帮药店里拉皮条的、爵士舞场上的猴子、当水兵的猩猩,你们这群小巧的野鸡!你们知道什么?我亲爱的姑娘,你们只需要公羊的兽欲以及你们身上的狐臭,这些就可以让你们心满意足。亏你们还敢笑话我!嗨,让我来说一说你们笑话我的原因吧:你们见了我就会害怕,因为我和这帮人都不一样。你们恨我是因为我和你们不是一伙的。你们能看出来,我比你们认识的任何一个都优秀、都了不起;你们难以高攀,所以才恨我。一定是这个原因!我的眉宇之间有一股灵气(但也不乏男子汉气概)。我和小孩子一样天真、可爱(因为我本来是个“大孩子”),同时我也少年老成,充满了智慧(因为我是个经历过世事的过来人,已经体味过人生的各种苦痛),我有两片敏锐、精致的嘴唇和一张阴沉、神奇的脸,好像一朵奇花正在内部绽放——所有这一切都是你们竭力反对的,因为你们可望不可即。哎呀,我的老天!(他想起自己神奇的美,他自己被圣洁之爱感动得热泪盈眶,只好掏出手帕擦一擦)唉,但是“她”一定会知道的。一位高贵小姐的爱恋。他的双眼不禁又一次模糊起来,他自豪地看见她就站在他的身边,勇敢地面对着这一群乌合之众:她的头顶绾着一弯秀发,正依偎在他的肩头,耳朵上挂着两颗明珠。最亲爱的!最亲爱的!我们俩并肩站在天上的星星上,远离这一帮人。瞧!他们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了,他们走了过去——胜利、永恒、神奇的爱,我最亲爱的,终归于我们。

他的脑海里胡思乱想着,想象着自己多么英俊潇洒,被自己雄壮的音符深深地感动着,他的眼睛又湿润了。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近了禁区——那里警惕性很高的海军陆战队员不停地巡逻着,不允许外人擅自进入。在一条黑暗的小巷里,他悄悄地摸索到一幢破旧的木板房前。这里窗帘拉得很低,只要花三块钱就能买来自己需要的爱,他已经将幻想中的美丽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她的名字叫布莱克。她是一个行事缓慢、毫不慌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