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 上一章:7
  • 下一章:9

让阅读成为一种享受!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

有人用拳头捶了一下阿尔伯特的肩膀,他转过身,突然一种恶心感涌上心头,整个人特别警备。

“嘿!士兵阿尔伯特,我正到处找你呢,原来你在这儿!”

普拉代勒伸出手拉着阿尔伯特的手臂,强迫他跟他走。

“跟我来!”

虽然阿尔伯特不再需要遵守普拉代勒的命令,但是上级的命令仍然十分可怕,最后,他紧紧捏着上衣口袋,急忙跟上去。

两人沿着护栏向前走。

这里有个年纪不大的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阿尔伯特认为她不算很漂亮,但还是有些迷人。事实上,他也不太确定。她穿着一件貂皮大衣,对此阿尔伯特不是很清楚。有一次,塞西尔在高档商店的玻璃橱窗前指着这样的衣服给他看,那些衣服贵得离谱,想要进去买一件似乎有些强人所难。年轻的女人戴着一副防寒的五颜六色的手套,头上顶着一顶无边的钟形女帽,帽子前端成喇叭状向下耷拉着,风格十分简单,但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穷人的打扮。她有一张开朗的脸孔,长而浓密的睫毛下,一双深邃明亮的大眼睛闪着光芒,几乎看不见皱纹,她还有一张可爱的樱桃小嘴。不,她不算太美,但很懂得打扮,有种独特的女性气质。

她有些激动,戴着手套的手里拿着一页纸,缓缓向阿尔伯特展开。

为表男士风度,他接过来,装出一副想要看的神情,这不太难,他很清楚要怎样应付这样的事。这是一张表格,他一下就看到纸上的好几个大字:“为国捐躯”“最终名单:战场上受伤的士兵……”“就近埋葬”。

“这位小姐想了解你一位死在战争中的战友。”上尉冷漠地说。

年轻女子又展开第二张纸,他差一点没拿住,而她小声说:“啊!”

这就是之前写给爱德华家里的信件。

女士,先生:

我叫阿尔伯特·马亚尔,是你们儿子爱德华的一位战友,我特别抱歉地通知你们,爱德华牺牲了……

他把那张纸还给年轻女子,她的手冰冷,但很柔滑,而且有力。

“我叫玛德莱娜·佩里顾,爱德华的姐姐。”

阿尔伯特点了下头。爱德华和她长得很像,特别是眼睛。可是,两个人都不知道怎样进行接下来的对话。

“我很抱歉。”阿尔伯特说。

“这位小姐来这里,莫里厄将军专门叮嘱我……(他看向她),将军是您父亲的一个好朋友,是吧?”

玛德莱娜点头示意,但对阿尔伯特来说,莫里厄这个名字让他一下就感到胃痛,心想这件事到底怎样才能结束,他惶恐不安,本能地害怕,努力憋住不让自己尿裤子。普拉代勒、莫里厄等等,一切还不会那么快就结束。

“事实上,佩里顾小姐想在可怜弟弟的墓前默哀,然而她不知道他被埋在哪里。”上尉继续说。

奥尔奈·普拉代勒上尉重重地拍了拍阿尔伯特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看起来两人之间有很深的情谊,玛德莱娜认为上尉非常有人情味。现在,这个卑鄙小人正盯着阿尔伯特,脸上带着一股恐吓的目光,偷偷地阴笑着。阿尔伯特心里默默地想着,莫里厄和佩里顾,“你父亲的一位好友”……上尉注意到了这层关系,现在他明显占着上风,他十分清楚真实发生的故事,想要告诉她也很容易。显然,阿尔伯特在爱德华·佩里顾死亡这件事情上说了谎话,看看上尉现在的样子,就知道在占上风的时候他的拳头握得多紧。

佩里顾小姐张大双眼,充满希望地看着阿尔伯特。她眉头紧锁,想说些什么,阿尔伯特晃了一下脑袋,什么也说不出来。

“离这儿很远吗?”她问。

那声音中带着美妙的旋律,阿尔伯特还是什么都没说。

“小姐在问你,埋葬他弟弟爱德华的墓地是不是很远!”普拉代勒上尉忍着怒火说。

玛德莱娜目光扫到上尉这边,心想,你的士兵是白痴吗?他知道我们在问什么吗?她急得把手上的信捏得皱起来,看了一眼上尉,又看看阿尔伯特,来来回回好几次。

“有些远……”阿尔伯特大胆地说。

玛德莱娜稍微平静一些了,有些远就是不太远。无论如何,我也要记住这个地方。她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有人知道那个地方。她心情仍然急切,所以没笑出来,显然还不到那个时候,现在她只是表现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您可以告诉我怎么去吗?”

“啊,这个……您知道,在乡下地方找路不太容易……”阿尔伯特有些慌张地说。

“您可以带我们去吧?”

“现在吗?这个……”阿尔伯特焦急起来。

“哦,不!当然不是现在!”

玛德莱娜·佩里顾脱口而出,然后立马看了看阿尔伯特。她咬着嘴唇,控制自己的情绪,希望普拉代勒上尉能帮忙说点什么。

现在,出现一件好笑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到底想要怎样。

这是一句简单有力的话,完全改变了事情的本质。普拉代勒反应十分敏捷,用他那种特别的口气说:

“听不懂吗,佩里顾小姐想去她弟弟的墓地祭拜他……”

他每个音节都说得十分清楚,好像每一个字都有特别的意思一样。

祭拜,啊,出发。为什么不马上就去呢?

为什么还要等呢?

因为要做她想做的事情,得花上一点儿时间,特别是,必须慎重考虑到各个方面。

很多家庭都在请求军队送回埋在前线的士兵的遗体,希望政府能还回他们的孩子,但几个月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在前线,到处埋着士兵的尸体,国家北部和东部布满了临时修建的简易墓地,每天都要死很多人,根本来不及专门挖坑好好安葬他们,再加上尸体腐烂的速度非常快,不一会儿老鼠就会窜来窜去。从战争结束那一刻开始,所有家庭都在乞求,政府却只是不停拒绝。这对于阿尔伯特来说却十分合理。如果政府允许可以私自挖开那些死亡士兵的坟墓,那么不到几天的时间,成千上万的家庭就会拿起锄头和铁铲,穿过大半个国家去找寻他们的儿子,你可以好好想想看,这些人抬着木棺,进入各个火车站,每节车厢都装满运送士兵的棺材,而安排巴黎和奥尔良的火车运输又得花上一整周时间,这似乎不太可能。因此,从一开始政府就不同意,那些完全不接受的家庭也许有那么一点儿可能的机会。战争已经结束,人们对此不理解,大家仍然坚持找回自己的孩子。但是,政府连复员转业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更别说组织人员挖掘两万、三万或者四万具尸体,还不包括那些根本就没有被官方记录的士兵。想想便可以知道,这是一项繁重的工作。

因此,每个人都在悲伤中暗自哭泣,父母们穿越整个国家,去不知名的地方祭奠他们的儿子,久久不肯离开。

对此,他们只能听天由命。

一些不接受事实的家庭和一些态度强硬的人没那么容易被政府不称职的行为诓骗。爱德华的家庭就是这样。佩里顾小姐来这里不是为了祭奠他的弟弟,而是来寻找并带走弟弟的遗体。

人们听到过很多类似的事。在这里,总能看到许多见不得光的买卖,专门有人为这些人服务,他们只需要一辆搬运卡车、一把铁锹、一把锄头和一颗勇敢的心就可以了。一到晚上,找到尸体掩埋的地方就可以挖了。

“那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士兵马亚尔,你知不知道佩里顾小姐想去祭奠他的弟弟?”普拉代勒上尉又一次说。

“如果可以的话,明天您看行吗?”阿尔伯特哽咽着说道。

“好的,明天很好。我有车,您看,到那儿需要多长时间?”年轻的女人问道。

“这个很难说,一两个小时吧……也有可能更久……您想几点出发?”阿尔伯特问道。

玛德莱娜沉思着,看到上尉和阿尔伯特什么也没说,她说:

“我下午6点来找你们,行吗?”

阿尔伯特能怎么说?

“您想晚上去吗?”他脱口而出。说出来真是一身轻松。

玛德莱娜闭上眼睛,阿尔伯特感到十分抱歉。事实上,她也没有因为这个问题感到不舒服,只是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做。她年纪不大,却是个十分现实的人。从身上的貂皮大衣、小圆帽和洁白漂亮的牙齿就不难发现她是个有钱人,因此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到,现在不过是在盘算这个士兵会收多少钱。

阿尔伯特感到有些不高兴,因为这样就收钱……在等她还没开口之前,他说:

“好的,那就明天见吧。”

他转过身,径直走向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