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1月(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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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伯特跪下来,打开包,把所有东西都拿了出来,水壶放在双腿间,衣服铺在地上防滑,然后把所有可以稳住自己的东西插入泥土里。他转过身,上面好几十米远的地方炮弹仍在轰轰作响。突然,阿尔伯特感到心里不安,一下子抬起了头。四年来,他已经学会了区分75式和95式炮弹,或者是105式和120式……但现在这种情况,他分不清楚了,大概是弹坑的深度或是距离的原因,外面的炮弹声和平常很不一样,就像第一次听到,比起其他声音要低沉很多。炮弹隆隆声像关掉的电钻一样,逐渐减弱,最终停了下来。阿尔伯特刚好有那么一点儿时间来思考。爆炸声大到难以形容,四周一片混乱,大地震动着,轰轰隆隆的声音,泥土一下被炸飞,像火山爆发一样凶猛。害怕和惊慌涌上心头,不断的震动让阿尔伯特失去了平衡,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阿尔伯特死死盯着天空。离他十几米的地方,大量黑褐色泥土像浪潮一样打了过来,流动、飞溅的波浪似乎要吞灭他,眼前的一切像是慢动作一样。迎面而来的泥土,如下雨般,夹杂着各种小石块、泥土块和炮弹碎片向他逼近。阿尔伯特蜷缩成一团,屏住呼吸。所有被活埋的灵魂都会告诉你,一定不要这样做,相反,身体应该尽量展开。阿尔伯特盯着泥土从天上掉下来,如倾盆大雨般,在这短短的两三秒时间里,他心里想着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马上,泥土就要压上他,完全盖住整个人。

平常,阿尔伯特看上去像画家丁托列托。脸上总是挂着忧郁,嘴的轮廓很明显,饱满的长下巴向前微微翘起,深黑色的眉毛呈圆弧形。而现在,看着飞来的泥土,看着死亡的逼近,他的脸变成了圣徒塞巴斯蒂安。他的脸突然抽搐,因为痛苦和害怕,整张脸都是皱纹。在阿尔伯特的生命里,他什么也不相信,更何况是活着的希望。并不因为厄运的降临,他就要开始相信什么。他还有一点儿时间。

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泥土像暴雨倾盆而下,阿尔伯特很可能就这样死在这里。情况越来越糟糕。先是石头不断从天上掉下来,然后泥土覆盖住他全身,越来越重。阿尔伯特整个身体紧紧地贴在地面上。

泥土一点点落下,越积越多,渐渐地,阿尔伯特完全无法移动了,被紧紧地压在下面。

最终,一丝光线都没有了。

一切都停止了。

这是一个新的世界,从此,这个世界里将不再有塞西尔。

最先打击阿尔伯特的并不是恐惧,而是外面的宁静。突然一切都安静了,似乎上帝判定这一局比赛已经结束。当然,如果阿尔伯特仔细想一想,就会知道一切并没有结束,只是因为掩埋的泥土太多,声音才变得越来越弱。对阿尔伯特来说,想要根据外面的声音来判断战争是否还在继续,实在是太困难了,因为现在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战争结束这件事。

当声音变得模糊的时候,阿尔伯特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他心里想着:“我在地下。”这是个抽象的想法,他反应过来的事实是:“我被活埋了。”

阿尔伯特开始去想象这场灾难的程度、死亡的方式,当他明白自己逃不过窒息而死的时候,就在那一瞬间,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他大叫起来。这样的叫喊完全没用,只是在浪费仅有的一点儿氧气。他嘴里不断地重复着:“我被活埋了。”可怕的现实就这样持续折磨着他,以至于他不愿再次睁开眼睛。他唯一做的事就是尝试向四周挪动身体。那仅剩的力气和对死亡的恐惧转化成了力量。他尽全力去和死亡斗争,身体里有一股不可思议的能量。

突然,阿尔伯特停了下来,他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可以动,虽然空间不大。他屏住呼吸。泥土开始向下移动,手臂上、肩膀上和脖子上黏糊糊的泥土,像是保护自己的外壳。他又有了好几厘米的地方可以移动,让他恐惧窒息的世界似乎做出了让步。事实上,阿尔伯特知道掩埋在他身上的泥土不算太多,大概有四十厘米吧。可躺着的姿势让他完全无法动弹,身上的泥土阻碍了他所有的动作。

四周震动着。在上面远远的地方,战争仍在继续,炮弹不断地轰炸,大地晃动得更加厉害。

阿尔伯特胆战心惊地睁开双眼,眼前黑暗,并不是完全看不见,但只有极其微弱的暗白色光线缓缓透进来,勉强有那么一点儿生机。

阿尔伯特强迫自己小口呼吸。他双肘挪动几厘米,终于可以伸伸脚,把泥土挤到另一边去。他十分谨慎,不断和恐惧做斗争,试图伸出头去呼吸。他挪动了一寸泥土,看上去就像气泡爆裂一样。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但是阿尔伯特身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其实这样完全没什么用。对他来说,在这个不稳定的状态下,空气正在慢慢减少,还剩下多少时间?他想象着死亡的迫近,最后一点儿氧气不剩会是怎样的情境。他甚至想象血管会像气球一样,一个接一个爆炸。他尽力睁大双眼,这样的状态虽然没办法维持很久,但他仍然想要找到一点儿空气可以呼吸。他尽可能小口地呼吸着,什么也不想,不去考虑现在的情况,只是一寸一寸地不断用手向前挖着。他能感觉到手指下摸到了什么。虽然有光线透进来,但他仍无法看清四周的环境。突然,他摸到了软软滑滑的东西,肯定不是泥土,这个东西如丝绸一般柔滑,表面还有一点儿凹凸不平。

他花了一点儿时间才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他慢慢发现,面前的东西原来是两片很厚的嘴唇,嘴角还留着黏糊糊的液体。那儿,有两排又大又黄的牙齿,浅蓝色的眼睛好像已经腐烂了……

这是一匹马,马的头特别大,显得很畸形。

阿尔伯特害怕得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头撞到边上,泥土掉下来重新埋没了他的脖子。他本能地抬起肩膀保护自己,但却无法移动,甚至连呼吸也变得更困难了。

一匹战死的马出现在了阿尔伯特面前。一个年轻小伙子和一匹死了的马就这样面对面,他们几乎快要抱在一起了。泥土的坍塌给了阿尔伯特一点儿空间,但大量的沉重泥土仍然压迫着他的胸腔。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呼吸,肺部已经快不行了。他抑制住想哭的冲动,告诉自己,哭,就是接受了死亡。

他最好这样。他剩的时间不多了。

据说,人快死的时候会看到自己的人生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当然,不是真实地发生在你面前。但你会看到一些画面,一些曾经发生过的事。阿尔伯特似乎看到父亲的脸庞,如此清晰,好像父亲就在这里陪着他。他们死后终究会相遇吧。那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三十岁出头。阿尔伯特看得并不清楚,毕竟到处都是泥土扬起的灰尘。那个人穿着博物馆工作人员的制服,胡子油亮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笑容,这和母亲摆放在家里的照片中的父亲一模一样。阿尔伯特感到空气完全不够用了。他的肺部感到难受,恐惧布满全身,整个人不停抽搐着。他完全无法集中精力,心里再次慌乱起来,死亡的恐惧又一次涌上心头,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他看到了马亚尔夫人用责备的眼光看着他,那样的眼神让阿尔伯特永远不知道怎么向她解释才好。你想想看,掉进坑里,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而你却死了。就算这可以接受,然而被活埋,这也太愚蠢了。这就是阿尔伯特,总是跟不上节奏。无论如何,如果能在战争中存活下来,他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想到这儿,马亚尔夫人笑了笑。阿尔伯特要是战死了,至少家里出了一个英雄,这似乎还不错。

现在,阿尔伯特整张脸已经发青,全身上下的血管都要爆炸了。生命的时钟正在嘀嗒嘀嗒地倒数,就像是打着美妙的节拍。他呼喊着塞西尔的名字,想要再次回到她的两腿之间,被她紧紧抱住,但他已经看不清楚塞西尔的脸,她仿佛离得特别远,这让他十分难受。他想要在这一刻见到她,可她却不在身边。他满脑子只有塞西尔,因为他马上要去的世界里只有死亡。他迫切想要塞西尔来到自己身边,他害怕死亡。然而,乞求没有得到回应,他只能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再见,我亲爱的塞西尔。不久后,我们天上再见。

塞西尔从脑子里消失后,他看到了普拉代勒中尉和他那令人讨厌的微笑。阿尔伯特将手伸了出去,想要抓住他。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他用尽全力呼吸着。最后,他收紧腹部,咳嗽起来。一点儿空气都没有了。

他紧紧抓住马头,摸到它肥厚下垂的嘴唇,鼓起勇气用双手抓住那黄黄的大牙齿,用力掰开它的嘴。马嘴里散发着一股股恶臭,阿尔伯特将这点儿空气吸了进去,多活了几秒的时间,可刚才吸进去的空气让他反胃,呕吐感一下就涌了上来。全身上下再一次抽搐起来,阿尔伯特仍然努力地想要再找一点儿氧气。现在,他完全没救了。

压在身上的泥土太重了,四周几乎看不见,除了头上被炮弹炸飞的泥土不断扑来,他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他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口气。

接着,他完全平静下来,闭上了眼睛。

一股难受的感觉突然袭来,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失去了意识。

士兵阿尔伯特,刚刚离开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