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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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宗答道:“如此就太好了。此次稚绳(孙承宗的字)出京平叛,还有许多事宜要请教三位阁老嘞。”

叶向高喜道:“那好,今天必定尽兴,请吧。”

孙承宗微微倾着身子见礼道:“敢不遵命?”

……

百福楼是一家背景极大的酒肆,寻常百姓是不被允许进入其中吃酒的。甚至若无熟人引荐,就连外地的富商巨贾也不被百福楼的店小二待见。能够有幸到百福楼吃酒听曲儿的,要么是京官、勋贵,要么是地方上的要员士林中的鸿儒,要么就是同前两者沾亲带故者。

不过孙承宗到底头一遭至此,他还未来得及脱下官服,但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店内无论是小二还是歌舞伎,见到他一袭官袍至此,并不感到惊诧,只是面上的笑意更加殷勤了。

似乎察觉到了孙承宗脸上的惊异之色,叶向高解释道:“来这里的食客都是达官显贵!别说穿着官服的食客,就是穿着飞鱼服、穿着衮服戴着皮牟的食客,在这里也是寻常的紧。”

孙承宗点了点头,他的确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但是宦海沉浮多年,对于这种地方他却是早有耳闻。孙承宗笑道:“想来在这种地方吃酒,定是花费不菲,下官着实占了叶阁老的便宜啊。”

叶向高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你当我乐意来这儿?唉,这棋盘何时是由你我来充任棋手的?老夫身在局中,身不由己吧。不过若是孙大人有意,只需向这里的老板亮明身份,日后一日三餐都由百福楼供应,想来这里的老板也是甘之如饴啊。”

孙承宗汗颜道:“叶阁老这句话可是折煞下官了。”

几人一路说说笑笑,在店小二的引领下,拾阶而上。半道上还碰到不少同朝为官的同僚,其中非但有六部的文臣,也不乏有驻京的武将,这些人见到几位阁臣之后,慌忙见礼。

等到了三楼雅间坐定之后,孙承宗忍不住抱怨道:“今日内阁不由你我当值,如此才浮生偷得半日闲,到这百福楼长长见识。可外面那些文武,一个个都肩负要职。现在一不是节假日而不是下班时间,他们怎么也跑到这酒肆之中喝的烂醉如泥?”

叶向高叹了口气道:“要不然你以为皇上为何执意要复活不得人心的考成法?”

闻言,孙承宗面色微变。对于张居正,孙承宗跟大多数东林党人其实都是同情乃至钦佩的,他们不止一次地鼓吹替张居正翻案,但这更多的是站在伦理道德上说事。因为一来张居正秉政期间,的确国力蒸蒸日上,革除积弊,国势几于富强;二来是因为张居正是万历皇帝的老师,万历皇帝怎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对自己的老师进行清算?

虽然孙承宗对张居正抱有同情的念头,可是若是谈到张居正的变法,那却是断不可为!张居正的哪是在变法?分明就是在掠夺富民地主们的财富,分明就是在揽权!

这也算是天下士林的一个共识吧——张居正就其人生际遇而言,确实值得同情,但是对于张居正的变法,却是要大加批判,绝不能有朝一日,让这个该死的变法死灰复燃。

一条鞭法!

考成法!

丈量天下田亩......

这一桩桩一项项都是在夺地主们、官宦们的根啊。

孙承宗说道:“皇上让阁老筹备勤政司?不知道阁老做到那一步了?”

叶向高瞥了孙承宗一眼后,说道:“老夫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老夫也不妨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告诉你们——”叶向高同时朝徐光启跟王象乾点头示意道:“考成法是非借尸还魂不可了。或许为了安抚朝野人心,考成法的名字会变上一变,但总也换汤不换药。”

孙承宗忙道:“叶阁老铁了心要办好勤政司?阁老可知道这是要跟天下数万官员数百万仕子为敌?你就不怕被他们生吞活剥了吗?”

叶向高重重的喝道:“你刚刚也看到了!国朝吏治崩坏,较之九边军备废弛有过之而无不及!”叶向高面色一板,不怒自威的说道:“官员们懒政堕政也不失一日两日了,今上即位以来,数次在早朝之时,发下雷霆之怒,稍稍遏制住了上朝的懒惰之风。可是寻常办公时间,皇上却是见不着啊,否则还不知道要动多少肝火。现如今的京城,能够在办公时间在自个儿衙门里坐的住的,可谓是凤毛麟角。他们去哪儿了都?或在酒肆买醉,或在青楼快活,在上班时间回家跟老婆耳鬓厮磨者都已称得上是人臣典范了!”

孙承宗面色难看,他知道这的确是国朝官场乱象,他自己亦对此痛心疾首。

叶向高叹了口气,又道:“较之懒政更大的祸害还是贪腐、奢靡之风啊。”叶向高站起身来,背着双手一边踱步,一边大声痛陈时弊道:“太祖成祖、仁宗宣宗之时,如果有清官辞官回家,乡邻们都引以为荣。但到了嘉靖年间时,如果官员回乡后,还是两袖清风,必然要被街坊四邻嘲笑,‘清官’几乎成了‘傻官’、‘呆官’的同义词,这还有一点儿公道可言吗?”

“国朝虽久历刀兵,但那都是在边关。内地诸省承平日久,人丁孳息,百业兴旺。以至于人心浮躁,仕子们再也难静下心来耕读,乃至国朝官员从中进士开始,就忙着买田置地,上任掌权之后,更是滥用职权,插手各类生意,赚的盆满钵满,搞得民风民俗追名逐利,不复淳朴。”

顿了顿,叶向高对孙承宗指着雅间里的饭桌讲道:“孙大人刚刚说来到这百福楼就算是长见识了?那是因为你没有到过江南,没有去过苏杭,没有见过秦淮河的盛况啊。”

“江南官场的饭局,都是在船上吃的,一边听着船娘们唱曲儿,一边顺着江水顺流东下。吃醉了酒,便夜宿船上,与一二船娘大被同眠,岂不醉生梦死?”

“江南的船好啊,富丽堂皇犹如宫廷御宇,江南的伙食好啊,各种佳肴堆砌的城堡麦垛一般!为何江南的官员们敢如此奢靡?还不是因为一切开支都由公家支付?”

“国朝士大夫们的心,早被银子、宅子、女子给腐化了。从熟读圣贤书的君子,变作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老夫身为阁臣,身负皇恩,怎能不对这世风日下,吏治崩坏的时局痛心疾首?今上锐意进取,有古来圣君明主的气象!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既是我叶进卿青史留名的机会,还是诸位流芳百世的机会。皇上圣明,这便是老夫敢于冒着天下之大不违,得罪整个官场,主持考成法的底气!”

孙承宗被叶向高一番掷地有声的言论震惊的无话可说,他两眼空洞地盯着说上的酒肉佳肴,长久的不能讲出话来。

见状,叶向高重新坐定后,哈哈大笑着转移话题道:“不说了,不说了。老夫邀请几位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相商。”顿了顿,叶向高单刀直入的讲道:“不知道几位阁老对于袁应泰的案子怎么看?”

闻言,孙承宗、徐光启、王象乾三人都是面色微变,这个问题就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啊。不好回答,不好回答呀。

三个阁臣兼帝师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急着跳出来长篇大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