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皇帝的功利主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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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规矩,也要立规矩!

如此以来自然会得罪一批人,但相应的也会赢得另一批人心。

改革失败的原因是得罪的那批人势力盖过了赢得的那批人,改革成功的原因则与之相反。皇帝已经想明白了,所以他再无顾忌——改革会触及既得利益者的奶酪,但同时也会培养出一批“新贵”,而这批“新贵”就是皇帝用来对付既得利益集团最好不过的武器。

皇帝又道:“朕向来赏罚分明,既然封赏抚恤了有功将士,那么对于那些有过失的将领也要一一惩处,即便他们已然战死,朕仍旧不能轻易放过,否则如何以儆效尤?”

皇帝的这句话又把诸臣震慑了一番,什么叫做“他们依然战死”?莫非皇上要对贺世贤、尤世功进行处罚?可是他们毕竟已经为国捐躯了啊,按照大明国的惯例,按照儒家思想的传统,无论生前有多大过错,只要英勇的战死,那么在此人死后都应该极尽哀荣。

皇帝莫非又要挑战传统?

果不其然,皇帝说道:“沈阳城守将贺世贤、尤世功,何其愚蠢?放着高大的城池不守,非要出城与建州叛军野战,结果连一天都没有守住!沈阳城乃是辽东首府辽阳的最后一道屏障,沈阳失手,则辽阳孤城难守。此次若是辽东大败,其罪首在贺世贤、尤世功!”

这一次不需要何宗彦跳出来反对,叶向高便硬着头皮讲道:“皇上,贺世贤、尤世功固然有错,可他二人毕竟忠勇,率领士卒奋力杀敌,正所谓捐躯赴国难,力竭而死。现如今朝廷不给予封赏也就罢了,反倒是要追究他们的过失,岂不令天下仁人志士齿寒?日后谁还替朝廷卖命?”

皇帝点点头,答道:“贺世贤、尤世功的忠勇朕不会忘,他们用战死沙场诠释了对大明朝的忠诚与气节。但这些光辉也并不能掩盖他们身上的瑕疵。”

皇帝冷喝道:“建文君时,文臣武将黄子澄、齐泰、方孝儒者,哪一个没有气节?最后都先后殉国,以全对建文君的忠诚气节。可是那又如何?建文君还是丢掉了天下。”

建文君就是太祖长孙、成祖子侄,亦是靖难战争的失势者。有关靖难的是是与非非,直到万历朝时还是一个禁忌。黄子澄、齐泰、方孝儒等人由于不肯投降成祖永乐皇帝,便被皇帝所杀,还扣上了佞臣、贼子的污名。虽然万历皇帝对黄子澄、齐泰、方孝儒等人拨乱反正,但这件事的政治敏感度仍旧很高。

此刻皇帝举了这么一个例子,倒让满腹经纶的叶向高感到有些无从下口。叶向高叹了口气,感觉皇帝似乎总能洞察所有臣子们的心思,皇帝对这帮阁臣们学问自是心知肚明,所以他狡猾的将话提扯到只有皇帝本人可以高谈阔论的话题之上,令阁臣们空有一肚子的牢骚而抒发不得。

皇帝又道:“管仲其性贪婪,曾与鲍叔牙经商,盈利他总也多占鲍叔牙三成;管仲其性怯懦,曾效力于行伍,却有三次临阵脱逃的记录;管仲其性善变,先事于公子纠后趋于公子小白。朕认为管仲是个私德有亏之人,在气节上,他定然不如在座的诸位。”顿了顿,皇帝又道:“可是管夷吾却能够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匡扶天下!大明六千万人口,从不缺少像黄子澄、齐泰、方孝儒那样的守气节的的文臣,也从不缺少贺世贤、尤世功那样的忠勇武将,可是却寻不见一个管仲管夷吾那样的人!”

“当今之世,朕不需要道德楷模,朕需要的是能够办事的左膀右臂。只要能把朕交代的事情办好,朕车子房子女子统统不加吝啬,可若是交代下去的事情办不好,朕才不管你有多少理由!朕是大明的天子,朕的目光只会也只能牢牢地锁定在事情的结果上,而不是过程。”

尽管小皇帝常常语出惊人,但今天的这番“出格”言论,还是惊呆了内阁诸臣以及张鹤鸣、熊廷弼、王在晋等人。

毕竟在程朱理学一统天下的大明朝,“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几乎是天下读书人的共识,而“生死事小,失节事大”更是明代官员们的“政治正确”。

皇帝骤然将自己的一番“纯功利主义”的用人哲学兜售出来,无疑像一枚高爆炸弹,震撼的群臣哑口无言,瞠目结舌。

皇帝自然不屑于进一步的同他们辩解自己的这一套用人哲学背后的深意,对于臣子而言,紧跟皇帝的步伐是他们的分内事,而同臣子们步调一致,统一思想则并非皇帝的职责。这些做臣子,若是能够体悟皇帝的深意,皇帝将继续任用他们,若是不能,皇帝自然也不介意一脚踹开,换个更好使更听话的人来。

在家天下的封建王朝,皇帝是不需要向任何人负责的,除了他自己的身家性命。

皇帝说道:“内阁要在今天就拟个草诏上来,对于贺世贤、尤世功二人朕是一定要惩处的!肯定他们的忠勇,但要否定和鞭笞他们的愚蠢。要让天下都明白,朝廷不养庸人,别以为能用一条命就给自己的后人换取一份恩庇的官职。”

皇帝的话音落下,阁臣们面色都不大好看,让内阁拟诏?这不是明目张胆的坑内阁吗?到时候事情传出去,天下读书人指责的只会是内阁。

皇帝铁了心要让内阁诸臣背锅,他们虽然百般不乐意,却也无可奈何。大明朝养了数万官僚,这些人可是整天想着怎样削尖了脑袋往内阁里钻嘞。若是内阁诸臣不愿意,皇帝肯定能找到一批心甘情愿替皇帝背黑锅的臣子,而皇帝所要付出的,不过是将他们一脚踢开,然后将内阁交给这批更听话,更能尽忠王事的臣子罢了。